淑慎赈灾一事在宫中广为称道,据说其间还有人假扮灾民扰乱,导致救济粮供不应求,淑慎便当即下令——除去十岁以下的孩子、六十岁以上老人以及病弱无力者,其他人都要参与搭建粥棚,以换取粮食,便轻轻松松地筛掉了冒领粮食的人。
那群作乱的人... ...一定又是高宁馨他们在搞鬼吧。说来可笑,听说高宁馨往年也是年年在城外开设粥棚,可如今人们眼里却只有娴妃,她心里定不好过吧。
当时和亲王居然也在,恰巧就镇压住了灾民... ...不敢想象如果他不在,淑慎如今会是什么下场。
此前面对过高宁馨那样直白的敌意,想必淑慎已经预料到她会在赈灾期间作乱了,按她那种性子,定会想方设法做到万无一失。
曹琴默翻阅着账目,眼睛不紧不慢地滑过其上的各个数字。
那么和亲王,应该已经成为她的人了。
她还提拔了个什么... ...袁春望,去做辛者库大总管,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人,貌似原本只是个在永巷运送恭桶的净军而已,这次晋升听说是压制为乱的灾民有功,改天得派人去查查他的底细。
淑慎这招着实是妙,这乡绅捐助的资金竟还余出了些许,曹琴默便按比例尽数归还,说是为他们乐善好施的奖赏,以后他们的热情才不会减退,也给自己留个好名头。
“至于日后护城河种植的食材长出后变卖换来的钱,除了在护城河养殖鱼虾外,也可给宫中上上下下补贴点零碎用,剩下的钱便存在内务府,也好充盈国库。”
“是。”太监们也都纷纷离开长春宫,忙着将事情吩咐下去。终于,又只剩曹琴默与容音两人。
“你听见了吗姐姐,现在宫里被治理得井井有条,你不用太担心了,好好休息。”
曹琴默轻轻拍打着被褥,像是在安抚一位襁褓中的婴儿。
待一切都打点好后,她只身前往略显偏僻的永和宫。
一踏进宫门,阿妍连忙起身迎接,曹琴默上前将她按下:“愉嫔姐姐还抱着五阿哥,就不必起身来迎接本宫了。”
这位愉嫔——珂里叶特·阿妍,是朝中员外郎珂里叶特·额尔吉图之女,也是五阿哥爱新觉罗·永琪的生母。
“臣妾不碍事的,纯妃娘娘,皇后娘娘好些了吗?她醒过来了吗?”
阿妍关切的目光不断袭来,曹琴默只是叹气,面色凄哀地摇了摇头。
愉嫔眼中的光芒褪去,也跟着长长地吐了口气。突然,永琪在阿妍怀中挣扎,愉嫔拗不过五阿哥的牛劲,只好将他放下。孩子刚双脚沾地,就伸着手要去够桌上的金丝枣糕,但自己的小身板明显与桌面差了一大截。
曹琴默看着永琪,心中不免升起一阵怜爱之意,伸手要去抱他,一旁的阿妍慌忙起身,却看曹琴默抱得十分熟练的模样,也就默默地放下了手臂。
“来,纯妃娘娘给你拿好不好?”
怀中的永祺点点头,把曹琴默逗笑了,忙把金丝枣糕递给他,永祺也不见外,一双小手抱住糕点就开始啃。
“看来永琪很喜欢这个糕点啊。”曹琴默捏捏永祺的脸蛋,阿妍也笑着用手帕帮他擦嘴:“是啊,所以我只能特地吩咐御膳房将这糕点做得软烂一些,永祺还小,吃不得太坚硬黏腻的东西。”
“是啊,你们做额娘的也真是辛苦,处处要关照着孩子,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可不是吗,特别是在这后宫中啊,一不留神就... ...总之,这可是万万马虎不得的。”
一提到孩子,阿妍似是有一箩筐说不完的话,一下就同曹琴默拉近了距离。
“... ...当时若不是您和璎珞出手相救,永祺只怕是保不住了,虽然您可能已经忘记了,但是我还是要感谢您... ...”
不知怎地,又提到之前高贵妃要埋身患黄疸的五阿哥一事。之前听容音说,当时五阿哥一出生便通体金黄,连瞳孔都是金色的,高贵妃硬说这是不祥之兆,要当场将其活埋,要不是魏璎珞拿出皇后的金印、用性命阻拦,加之苏静好及时请来了皇上,揭穿了高贵妃的阴谋,后又因为叶天士的正确救治,才让五阿哥幸免于难。
曹琴默连忙扶起阿妍,为她整理皱起的衣物:“好姐姐,这都过去多久的事了,本宫当时应该只是顺手相助,您也不必如此挂怀,看见你们母子二人幸福平安,本宫和皇后娘娘也就安心了。”
见阿妍听着话眼眶又开始泛红,曹琴默无奈地掏出手帕为她擦拭泪水。
这倒也令曹琴默不自觉地想起过去,她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似一位母亲一般同他人聊孩子了。
时光荏苒,此时已值深秋之际。走在宫道内,遍地都是凋零的枯枝败叶,一旁的打扫宫女们将其聚在一块,又将其放进车里,要运到专门的地方处理。
都说落叶归根,这紫禁城中落叶的归处却也由不得他们自己。曹琴默垂眸一笑,或许一旦踏进这里,所有人的命运便早已注定了罢。
秋风卷走落叶,命运裹挟人生。“走吧,该去给太后请安了。”
晋升大总管的袁春望可谓春风得意,他终于达成了计划的第一步。
他身上拥有着爱新觉罗家的血液,却沦为了阉人,自己的人生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甚至是他们想要拼命掩盖的污点。
他好恨,恨雍正,恨乾隆,恨爱新觉罗,恨宫廷所有的人,他们都是帮凶,他们都在撒谎!
只有魏璎珞... ...只有魏璎珞。
魏璎珞于他而言,是妹妹,是同类,是盟友,是镜子,更是他的光。他袁春望在这浑浊世间的唯一救赎。
是她每天顶着受罚的风险也要偷馒头给他吃,是她从那个猥琐太监手里救了自己,他们是这阴沟里互相缠绕的两条冷血巨蟒,只能彼此互相舔舐伤口,做彼此的唯一依靠。
再说了,若没有这位皇后钟爱之人,自己又如何才能够得到那扇权贵的大门呢。
只是,自己这个妹妹是个爱管闲事的,自己总得好好盯着,免得一下出了事,旁的人可不会放过她。
他像往常那样,默默向魏璎珞的方向看去。马车挡住了他的身形,仅留半边影子匍匐在地上,与那杂草和淤泥融在了一起。
是日,曹琴默像往常一样,替卧床的容音按摩,替她疏通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