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她竟也生出一丝近乡情怯的想法来,刚调转步子踌躇着,门口负责通传小太监却先一步开了口:
“纯贵妃娘娘,娘娘现在身子虚弱,不便见人,您请回吧。”
身子虚弱?是了,前段时间听说娘娘怀孕了... ...曹琴默蹙眉,不应该啊,她身子未好,怎地又突然怀上了?这下更要进去了:“本宫正巧能帮娘娘... ...”
小太监却一下挡住长春宫的门,头埋得几近低入尘埃里:“纯贵妃娘娘,您就别为难小的了,娘娘实在是... ...”
曹琴默望见那小太监的红色帽纬,虚浮的影子覆盖住日轮的光辉,那模样竟与当夜自己小产时流出的深红污血重合一体。
鲜血,污血,汗水,泪水。
一股莫名的幻痛自小腹传至上心,也可能是从心间流至奚下,她有些分不清了。外头并无灼热烈日,她却一下子汗湿衣襟。
曹琴默觉得自己真的是脑子犯浑了,才会在这门口耽误时间。容音现在有着身子不让进,但她迟早会有生产的日子。
那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容音生产这一事上,宫里忙前忙后的,守备定也不会如此严密。
并且她相信——或者只能说她希望,容音并不是真心不想见她。
容音生产当日,整个长春宫仿佛陷入一场恶战,宫女们排着队鱼贯而入,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守在房内待命,生怕有一个不小心,皇后娘娘便会遭遇不测。
“婴儿两脚朝下,这是连环生啊!”接生的嬷嬷皆是面露难色。
榻上的容音看起来已经精疲力竭,黏腻的汗水已经整个濡湿她的身体。
“娘娘,您不要吓奴才啊,奴才真的好害怕,这是您盼了多久的阿哥,您不要放弃好不好,娘娘... ...
“快想想法子,快想想法子,若是皇后娘娘有什么事,你们也落不了好处!”
明玉话带哭腔,又急又愧,只能紧紧抓着容音的手。
“唯一的办法只有手伸入产道,碰碰阿哥的小脚,希望老天保佑,阿哥聪慧,自己抱了头,还有一线生机。”
“那还不快试!”
“可这也是九死一生啊... ...”
九死一生。
魏璎珞突然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呆愣地望着容音,竟一下逃出了殿内。
“捂住耳朵就听不见了。”
本坐在台阶上抱住自己,独自抽噎的她,忽而被一股温暖覆上双耳。她什么也听不见,却好像什么也听见了。
“皇后不是你娘,她不会死,她一定会平安熬过去的,悲剧不会再发生,一切都会好的。”
是傅恒。
“从前你受欺负,被人羞辱,甚至被人责罚,你都不会落泪,现在却哭了,真的有这么害怕吗?”
魏璎珞并未答话,只是自顾自地掩面哭泣,傅恒抬手,本想替她拂去眼角哀愁,却自知并不得体,便也只能悻悻放下。
“多谢傅恒大人,我要回去了。”
魏璎珞只给他留下倔犟的背影,就跟那日他同她说他要结婚时一样。
单薄却坚硬,孤独但决绝。
跌跌撞撞又回到皇后娘娘身侧,魏璎珞发觉好像有什么人替了她的位置,隔着迷蒙的眼泪看清来人之后,惊讶之余还有一丝意外。
贵妃娘娘竟也有这等闲情雅致,还扮演起宫女来了。魏璎珞表面嫌弃,其实心底还是十分欣慰的。
自她那日离宫归来后,皇后娘娘和纯妃娘娘——对,现在是纯贵妃娘娘了,据说是为了抚慰她丧子之痛——除了早日晨会,就再未私下见过面。但皇后娘娘又会悄悄给纯贵妃娘娘送东西,她曾试探过缘由,都被皇后娘娘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这种全世界都在瞒着自己的感觉十分不好受,魏璎珞自己悄悄去打探过纳兰答应消息,但似乎毫无错漏,至少表面上如此。
但皇后娘娘的态度又总让她觉得事情没有如此简单。不过,这样重大的日子她能骗过守卫来到娘娘身边,倒也还算有良心。
一直到月上西头,烛影零落,长春宫内终于传出一声清脆的啼哭——那是新生生命降临于世的宣召。
明玉把小阿哥送去娴贵妃和皇上待着的侧殿,弘历一见,果真十分欢喜,连说小阿哥将来的福气定是不可限量。
“别人都在笑,为什么只有你在哭啊?”
正殿内,容音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光是说话就似要耗费她全身力气。
“皇后娘娘... ...”魏璎珞的手紧紧攥住容音的,将其拢在颊边,任由眼泪淌进她的手心。
“从来没见过你如此恐惧,也没见过你逃跑。”
“对不起,皇后娘娘,奴才是... ...”
“别人都在为七阿哥的出生而高兴,只有你和... ...守在我身边。你们对我的心,我懂,谢谢你们。”
“刚才璎珞真的好害怕,璎珞失去了娘,失去了姐姐,只剩我孤身一人... ...”
“谢谢您还活着。”
“宫女”曹琴默在一旁平静地注视着二人,也只剩沉默。方才见容音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仿佛又回到多年前,她在王府难产的那个夜晚。
只是时过境迁,自己竟成了陪产的那一位。其实她本可以同皇上妃嫔们一样行至偏殿等候,想来侍卫们也不好拦着。但转念一想,若是那样,自己最多能接触新生的孩子,还是无法直接见他母亲,若是能陪她生产,或许能让她的心防有所松动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