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踱步至钟粹宫外,听见其间传来喃喃低语。屋外烈阳肆意,此地却仿若至深腊月寒冬,宫内的宫女太监皆是行色匆匆,似是在避讳什么地狱阎罗爬出来的孤魂恶鬼。
……这苏静好不会在使什么术法,要把皇后从地底下拖出来吧?
弘历扶额,抬脚就要闯入宫门,这下倒是听清了她在念叨什么。
“……瞬息间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
“贵妃又在看些什么闲书呢?”弘历的脚步和声音一齐打断了曹琴默稀碎的祝词。 “皇上,先皇后娘娘又来梦中找我了... ...”曹琴默本迷蒙的眼睛猛然瞪大,她一下作势要捉住弘历的袖口,却被后者蹙眉闪开,“她说她好孤独,怎么办,皇上,臣妾害怕... ...”
弘历见她悬空的手又悻悻收回,泫然欲泣的模样,叹了口气,坐到她身边去:“别怕,这些只是梦罢了。”
苏静好这疯病到底几时能好,不折磨死这钟粹宫上下,都先快把朕折磨死了。
弘历有些泄气,但瞧她那模样的确有些可怜,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的情谊也不假,只得在心里把自己谴责一通。
只是容音……倘若这世上真有鬼魂,为何你从未来过我的梦中?
几日后的寿康宫内,魏璎珞踩着花盆底低头趋行,脑中不断思考着近些日子所作所为有何闪失:“太后,突然召臣妾来,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太后神色凝重,让魏璎珞在她身边入座:“璎珞,广济大师说,转世重逢,千万人不过一二,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越想越不对劲,你老实告诉我,顺嫔脸上的印记,是不是与你有关?”
不是吧,广济大师这等德高望重的高僧不是不轻易为五斗米折腰吗,这皇后她……
曹琴默见状——你问我她如何在此?此人“神思清明”之时,便会来太后宫中坐一阵子,虽然皇上总担心她的情况不宜与太后会面,可拗不过老人家总想找她说说话——思及自己曾在万寿寺居住期间留的眼线传来消息,说皇后为佛祖重塑金身,又施舍米粮银两,帮助万寿寺抚慰流民,度过难关,定是当时下的手。可眼下也无法告诉魏璎珞,她只能冲她使眼色,叫她迅速应付了才是。
“这萨满祭祀顺应天命,就算给璎珞一万个胆子,她也不敢逆天而行啊。”
曹琴默脑中又浮现此人跪地祈雷之事,希望太后也同样能回忆起她是位“法天象地”之人。
“对啊太后,臣妾——”
太后叹了口气,语气加重道:“你真的没有吗?”
“皇上那么宠爱顺嫔,臣妾纵然不怪顺嫔,也不会为了帮助她,特意蒙骗太后啊!”
“璎珞,你陪伴在我身边三年,我比谁都了解你。你这丫头满身是刺,心眼却多得很,难保不会为了救顺嫔而说谎。”
魏璎珞伏于地面,背后的冷汗都快浸湿衣襟:“太后,璎珞万万不敢!”正当她飞速思考对策之时,刘姑姑宣告留给她的时间所剩无多—— “太后,顺嫔来了。”
“既然你不说实话,我只好让你和顺嫔当面对质了!她可不像你玲珑心思,让我问出什么来,你们俩一并治罪!让她进来吧!”
沉璧走了进来,却是一身明媚的旗装,规规矩矩地向太后行礼:嫔妾恭请太后圣安。
“顺嫔,你上回说的,都是真话吗?”太后一问,沉璧的眼神便下意识飞向魏璎珞,后者悄悄咽了口唾沫,真是许久未有这种感觉了。
曹琴默则沉默着俯视二人,甚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沉璧深吸一口气,突然跪下:“请太后恕罪,沉璧没有说实话。”
明玉下意识要上前,被魏璎珞猛地扣住手腕,冲她摇头。魏璎珞在这个间隙抬眼看向曹琴默,却见后者居高临下,一副要看热闹的模样,气得眉毛又跳了两下。
太后不悦地扫了魏璎珞一眼,冷声道:“顺嫔,你说清楚,若有人教唆你撒谎,我绝不轻饶!”
“太后,沉璧是骗了您。”沉璧垂下眼,似是整个人没入浓重的哀色中,“他们说得对,我的确是个妖邪。”
此言一出,引得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你到底在说什么?”太后已有些愠怒,沉璧微微低头,徐徐道来:“沉璧刚出生的时候很正常,到了三岁却不断生病,一个劲儿地说自己住在一间水晶屋子里,还天天嚷着要温嬷,要会跳舞的小人儿,把所有人都吓坏了。游方的喇嘛经过,为我施了法,才算恢复正常,他说这叫夺胎,幸好发现得早,否则保不住我的命!”
“太后,那天被萨满太太点破,我真的吓坏了,才会矢口否认!是,我天生与常人不同,但我没有作过恶,也没有害过人啊!太后,我知道隐瞒等于欺骗,您若要惩罚,就惩罚我吧!”
太后颤颤巍巍地把住檀木把手就要起身,刘姑姑连忙健步上前将沉璧扶起:“太后仁慈待人,既说了不怪您,又怎会事后追究呢?快起来吧。”
魏璎珞就这样莫名地经历了人生的大悲大喜,这感受无异于曹琴默在她玩秋千荡到顶点的时候忽而出言恐吓她。
她一脸茫然地被沉璧拉到角落聊起姐妹私语,那人说是皇上教她这么说的。皇上待你真好,魏璎珞这么想道,她也这么说了,可沉璧却眨眨眼:“也许不是为了我呢?”
“娘娘,方才只有我们主子帮你,若不是我们主子这么辛苦……”
遗珠的话还在耳边盘旋,魏璎珞低下头,不知是下了何种决心一般,再次抬眼时,眼神已是一片清明:“话说得越少,越不容易暴露,记住了?”沉璧兴奋点头:“那你要教我!”
她勾起的小指一下攀上魏璎珞的指间,动作太轻、太轻了,闹得魏璎珞觉得有一条艳丽的大尾巴正挠她痒痒。
我明明也不是第一次牵手,怎么就感觉这么不对劲呢……
倒也不是说什么心底掀起涟漪、胸中似有擂鼓这种话本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反倒——有股说不上来的蹊跷怪异之感。
延禧宫内,明玉感慨一声:“太后原本那么厌恶顺嫔,如今完全变了态度,你那法子简直是釜底抽薪,真正的保命符啊!”
“太后叱咤风云,高高在上,但她毕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哪怕心中存着疑虑,对顺嫔也会亲近三分。”魏璎珞耸耸肩膀,便听见一声扎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