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东方与山峦相会处隐隐泛出蓝光，飞鸟与枝桠都模糊不清，仿佛以这青天为幕，正上演一出皮影戏。
太监们早已起床，梳洗后便开始忙着更换各宫缸中的水。他们拉着盛放空桶的板车，排着队伍往宫外赶。
“天就要亮了，你们几个，动作都利落点儿！”
管事太监在一旁吆喝着，声音比那叫早的司晨还要洪亮。
“这每天三更就要去玉泉山运水，一路走到紫禁城，能把人活活累傻！”小太监抱着水桶，气喘吁吁，“宫里水井和玉泉山的水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水吗？”
管事不知何时绕到小太监身后，劈头就给他一记爆栗：“给皇上太后用的水，当然是天底下最好的水！玉泉水的水又甘又甜，是水井能比的吗？再敢废话，小心拔了你的舌根子！快，别误了用膳的时辰！”
管事用下巴点了点一旁的御茶膳坊，竟是炊烟袅袅，一片繁忙之景。
曹琴默正在这出宫队伍的末尾——不知为何，她选了个这样的时辰离宫，许是沐浴着月华能令她感到安心罢。
藏在这出城的水车内离宫也是她的计划之一——如果皇上不安排此刻出宫东巡的话。到时找个替死的作绑匪，说自己在宫中遭遇不测，被人塞进水桶绑了出去便是。天下之大，他们想找到自己也得费些时间。只是如此，钟粹宫上下的宫女太监们怕是... ...
总之，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总是安心些。
墨色的天慕竟会被橙红色晕染开来，深渊也占了下风。三足金乌避开后羿的箭矢，并未直冲云端，而是缓缓唤醒尘寰。
这是曹琴默第一次看见日出，可惜想将此情此景共享之人，现下并不在身边。
随着清晨鸟鸣，曹琴默翻身下了马车。眼前是一群红墙黑瓦的建筑，大门正中写着块：“敕建护国万寿寺”的牌匾。往里走至大雄宝殿，还能瞧见先帝御提的“慧日长辉”四字。
曹琴默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倒也不是不尊重佛法，她不知佛能否慧普照众生、破无明生死痴暗，但先帝爷自个儿缔造的黑暗不少这点，她倒心知肚明。
此地虽称不上金碧辉煌，但凭这雕梁画栋，若过去千年之久，此地化作供人瞻仰赏玩之地，绝对绰绰有余。
殿外有几位小僧正打扫庭院，整座寺院仅剩洒扫声和木鱼敲击声，也还算清静。
“阿弥陀佛。贵妃娘娘，这边请。”
门后忽而走来一名姑子，立身行礼后，便引她去了提前安排好的住所。
曹琴默只带了些简单的衣物首饰，仅让玉壶一人随行。屋内简约整洁，一瞧便是曾经收拾过。
曹琴默使了个眼色，玉壶便上前给那引路的尼姑一包银子，对方笑逐颜开，给眼角纹了几道褶子。
在万寿寺安顿的这些日子，除却循着寺院规矩，曹琴默一得闲便翻开经书，或研究医书，或漫步廊下，赏赏池中粉荷，终是寻得一份心境自由。
观世音菩萨是寺院供奉的神佛之一。祂静静地端坐莲馨，眼观诸音声，耳听众妙色。
祈愿者与倾听者相互依存，因彼此存在而存在，信仰即是二者间的桥梁。
曹琴默常常跟着僧人们在殿内诵经念佛，有时住持还会为众僧讲经说法，她听着迷糊，不了解这些过于飘渺之物，但缘起性空这一说，她身有体会，也深以为然。
因缘际会，和合而生。她来此世间，与她相会，才真正有了自我，有了本真。
是日，她再度跪于观音铜像前，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目光。
“一愿身体康健。”
炉中烟火袅袅，险些迷了她的眼睛。
“二愿万事顺遂。”
周身木鱼阵阵，似要洗涤一切杂音。
“三愿... ...”
可仍有什么声响，伴着那熟悉的茉莉香，和着青草泥土的自然气息，穿越万里，行至眼前。
首先闯进来的是清亮而不灼人的眸子，连那人身后的婵娟都自惭形秽。她忽而忘却身前铜像的模样，视线被取代，心跳被掌控，仿若整个大清——不，整个人世仅存这一人而已。
原是她做错了信徒，拜错了神明。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妙语莲华娇女心；遥寄月华玉钗裙，芳魂无处寻。
曹琴默拉着容音的手，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快脚步将容音领至屋内。容音倒也不吃力，毕竟这些日子奔波野外，脚力早已高于常人。
一路无话，仅有蝉鸣跫音，花香树吟，两人一影。
你问天葵、玉壶哪去了？被曹琴默安置在原地了。
“姐姐，舟车劳苦，你一定累坏了，不如先去梳洗沐浴罢。”
曹琴默亮着眼睛，仿若枯干许久的古井涌出新泉。她正征求容音的同意，可那眸子里翻涌而出的期盼与渴求瞒不过任何人。
“见你之前我已收拾妥当，”容音别开头，故意不瞧曹琴默暗下去眸子，“坐下说罢。”
甫一坐下，容音压着嗓子，辨不出喜怒：“静好，这便是你说的‘礼物’么？”
“姐姐这是同我生分了？”曹琴默偏偏头，“这里没有外人，你可以唤我名字的。”
容音面上板着脸，嘴角却溢出笑意几许：“‘苏静好... ...’”复而又转头望向窗外险些探进屋内的一枝娑罗树花，淡淡道：“‘曹琴默’，这不都是你的名字么？”
曹琴默悻悻地追踪她的视线，搭在腿上的手微微发颤，她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了很大勇气一般的：
“若是我告诉姐姐，我不是苏静好呢。”
对面那人终于转回了视线，却是出其不意的缱绻柔情。
“可算是亲口同我说了。”容音轻轻点了一下曹琴默的额间，“莫要再皱着眉头了，鸿运会随之消逝的。”
容音这样一副好性子，倒的确容易让人卸下防备，殊不知若她愿意留个心眼，她心思的缜密程度并不亚于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