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踏入其中,战歌止,城中空荡寂寥,城楼上战旗残破,两侧房屋破败,街上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走出去一里地,黑暗里忽然跌跌撞撞跑出一个人影,那身影走的歪歪扭扭,速度却极快,连滚带爬地朝他们冲来。
钟乐赶忙下意识地就摸向了身后的剑柄,云觉面色沉肃,清落也收起了往日那副纨绔相,玄青和妙衣握剑的手心都微微沁出了细汗,众人一派如临大敌。
待那身影跑入眼前的月光下,才照清楚了他的样子。
这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人脸,平常看上一眼过目即忘,放在人堆里也是绝对找不到的,然而他面中却有两道纵横的刀疤,身上穿着的显然是一套甲衣。
只是青丝散乱,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右臂空荡的,黑红的血还在流淌,把他半边的身子都浸红。
他拼尽全力跑到他们眼前,却忽然左膝前倾,像是被绊到又像是忽然脱力一般地跪倒在地,下巴磕向地面,浑身不受控制地重重甩了出去。
这一摔似乎耗空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喘着粗气,眼瞳有一瞬间的失焦,然而还是不死心地用剩下那只左手拽着自己的躯体向前,直到够到了离他最近的那条腿,像救命稻草一样地死死抱紧了。
那人拽住了季怀鹤的腿。
清落站在他一旁吓得直接弹了起来,钟乐下意识地抽出祝融剑挡在了清落跟前。
地上那人抬起面无人色的脸,仿佛终于见到神邸一般,簌簌地落下泪来。
“神君,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
火苗跳跃,柴火被燃起,烧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云觉蹲在钟乐身旁,顺势又往里扔了几根树枝。
一行人围坐在火堆旁,季怀鹤凝眸发问道:“你是什么人?”
刚刚那个缺胳膊的将士也坐在火堆边上,右胳膊的血已经止住,缠上了绷带,他的表情痛苦而庆幸,眉间川字皱得极深,脸上涕泪纵横,嘴角却是含笑的,气息在风中微微颤抖。
“我原本是大燕的将士,晋人抓了我的同胞,要将我们抽筋卸骨,我拼死才跑出来,只是他们…恐怕没了好运气。”
他说罢表情溃败,再次泣不成声。
“这城中,还有其他人吗?”云时欢抬眼看他。
这人出现地也太突兀了,好像刻意为之一般,让人隐隐感到不安。
“他们还在城中,如果诸位不嫌弃,我可以带路。”那人颤巍巍地接过话。
妙衣一听赶忙急着问:“你有没有在城中见过一个紫衣仙君,长得很标致,大约比我高出一个头,腰间系一把玉箫。”
玄音阁之人皆善乐器,能以音乱敌心,玉瞻仙尊乃是器修,最擅长制造法器,他腰间所佩的乃是有乐圣之名的云凤箫,此物虽精美却是一大杀器,能隔空取人性命,是玉瞻一大标志。
常人言苍穹顶太一剑与玄音阁云凤箫乃是修仙界两大杀器,因而一般凭太一剑认季怀鹤,凭云凤箫认詹凌云。
而此时那士兵沉寂了片刻,缓缓道:“是有这么个人。”
“在哪?”妙衣和玄青几乎是同时问出这句话,二人皆是满脸焦急。
那人巍巍起身,指着城内道:“那里,晋人的大本营。”
众人顺着他的手往前看去,战歌的声音又缓缓响起,前方一片灯火通明。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逐渐像是歌唱的人就在耳边一样,低吟中交杂着尖叫和哭号,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
忽然画面一转,众人像是神魂分离被抛在了空中,眼前出现了一间屋子,屋子中间的桌子上放了几张勾画凌乱的地图,和一只蜡烛,面前是一众军人,他们沉默着,似乎站了良久。
所有人均是一脸凝重,士卒脸上都是灰败,身形也消瘦,仿佛打了好几场败仗,又好长时间没吃到东西。
屋内沉默半晌,中间那个金甲将领率先开了口。
“粮草,还能撑多久?”
副官沉着脸往前走了一步,回复道:“禀将军,如果补给的队伍再不来的话…今夜过后就一点也没有了。”
金甲将领神情恍惚了一下,神情却是一副早已料到的模样。
他顿了顿,强行让自己镇静下来,可语气里还是有了一丝颤抖:“敌军…还有多远?”
“如果我们不再继续行进的话…大约还有半天的脚程就能赶上。”
这句话听罢,那穿金甲的将军身形晃了晃,如果不是副官眼疾手快,险些就栽倒在地。
这一句问罢,除了他,其他几人也都神情恍惚起来,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胳膊上包着纱布的伤口还在淌血的军官眼睛里已经有泪水打转。
这人看起来不过而立,应该是妻儿两全的年纪,却转眼就要死了。
将死的沉痛气息开始弥漫,混合着饥饿和疲惫感,上至将领,下到士卒,城中死一样地沉寂,过不了多久,不是饿殍满地便是伏尸遍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金甲将领拽下身上那块金光闪闪的牌子,又用手细细撮了两下,用力地交到了那个含泪的年轻军官手里,让他握住。
“虎符在此,你好好带着,骑上我那匹汗血马,领一队青壮人马,从小路绕回都城,如果顺利,就向陛下禀告说我死在了邺州。”
“告诉陛下,一定向南跑。”
声音平平静静,并没有什么起伏,脸埋在烛光的阴影里,没人看清。
那青年似乎并不愿意,推着将领的手就跪下来了,眼泪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