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本站设为首页
收藏美网小说

美网小说

首页 书架
字:
背景色: 关灯 护眼
首页 > 再见,奶奶 > 无尽的路

无尽的路(1 / 1)

 626公里,从北京到H县的距离。飞机一小时三十分钟,高铁四小时三十分钟,那天我坐在疾速行驶的汽车上,第一次觉得回家的路那么远,汽车小小的轮胎就像蚂蚁行走在广袤的森林中。

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曾有人和我说,人死后魂魄会在家里停留两到三年的时间。还有人和我讲,某某村有一个人,死后又醒转过来。别人问那人,阴间长什么样?她说人间长什么样,阴间就长什么样。她在阴间遇见了自己早死的丈夫,丈夫伸手一掌拍在她的脸上,说你这么早下来干什么!于是她活了过来。中元节的时候,爷爷的魂魄也曾“附身”邻居家的奶奶,当时爸爸和奶奶去邻居家劝爷爷“下来”,我坐在家里,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阵风从敞开的大门中吹进来,卷进一片树叶。

我生性胆小,听到这些故事,总是吓得晚上睡不着,若是白天受惊,晚上就会蹭一下坐起来。后来在高中的政治课上,我学了马克思主义哲学,我牢牢地记住: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运动是有规律的。在这之后如果奶奶不在我身边,害怕或做噩梦的时候,我就默念这几句话,就像念诵动画片里的“妖魔鬼怪快离开”。

学习哲学后的我认为人死的一瞬间,所谓灵魂也不会再存在,因为支撑灵魂的□□停转了。但每当奶奶提及身后事时,我总开玩笑地和她约定,她死后务必要托梦给我,告诉我阴间长什么样子。

那天在疾速行驶的车上,我开着手机和她打视频电话,她的脸上插着氧气管,眼皮用力地撑起一条小缝,嘴巴半张着。我用力地喊她,等我,一定要等我!

人永远也无法预测自己或他人什么时候会走向死亡。也许是为了应对死亡的焦虑,人都在用力地活着,并为未来的生活做计划,许下一个美好的愿望。奶奶也许也因为焦虑去算卦,那个算卦的爷爷告诉她说,她可以活到76岁。她对此深信不疑,我也是。所以在得知奶奶生病住院的时候,我只觉得她像以前一样,只是身体的一部分又出现了小毛病,只需要治疗一段时间,她就可以像以前一样,架上橘黄色的老花镜,放一床被子在身后靠着,手里举上平板电脑看赵丽颖的偶像剧。每天上午、下午、晚上在固定的时间喝固定量的水,上午十一点喝一袋牛奶,下午吃一把黄豆。身体好的时候就去打麻将、身体不好的时候就窝在家里胡思乱想,或者等着来串门的亲朋好友和她聊天。

我的老家有一句话,翻译成普通话是:每天哼哼唧唧的病人能比身体硬朗的人活的时间长。这在我们家格外准确。奶奶从五十岁起就确诊了糖尿病、高血压、心脏病,并做了心脏搭桥手术。爷爷身体健康,为奶奶做饭做家务照顾她十几年,结果他六十岁的时候就患脑瘤去世了。奶奶在爷爷去世后一度被诊断为焦虑症,心脏多次病发,甚至还患上乳腺癌被割去一只□□,直到她去世的这天,74岁。好吧,如果她能看到,她一定会说,哪有人算周岁的,我今年75了。

距离76岁还有一年,还没有到时间。

哪怕再多三个月,这样可以看到我结婚,我和奶奶说,要她牵着我的手送到我未来丈夫的手里。哪怕再多一周,我原计划在周末的时候回家看她。哪怕再多四个小时,这样她就可在最后的时刻看到我。

我听到视频里嘈杂的声音,很多人在喊奶奶。奶奶半睁的眼睛只剩下一只。右眼牢牢地闭着,左眼睁着看着手机屏幕并不眨动,嘴巴规律地张开,从暗红变白再变紫。

家人将奶奶从医院抬回老家的时候,混乱中,弟弟的手机拍到了奶奶的脚,肿得圆滚滚,泛着光泽,腿却瘦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

因为糖尿病的缘故,她的脚经常会肿。她长着一颗操不完的心,在有精神头的时候,她就种种瓜果蔬菜,这里擦擦那里收拾一下。等到晚上睡觉时,忧郁地按着自己的脚,喊我的名字,婷婷,你来看看我的脚是不是肿了,这几天又太累了?

她有身材焦虑,年轻时体重有一百六十多斤,看别人穿好看的小裙子,羡慕的不得了。她试过各种减肥方法,打篮球、打羽毛球、节食,可就像她说的,喝水都能胖。每次说到这里她就露出一点笑容,咬牙切齿地说道,可惜现在老了却瘦得只有一把骨头。

她是个爱美爱干净的老太太,喜欢穿鲜艳的颜色,只穿笔直的西裤,料子太软不行,裤腿太宽不行太窄也不行。奶奶比我高一点,她年纪越大越矮,我年纪越大越高。她常常和我比身高,看到比我高就惋惜地说,你爸爸妈妈都是高个子,怎么你是个矮冬瓜。她常常有很多精妙的比喻,比如在我减肥之前,她说我的圆脸是二号面盆,宽宽的背是案板。她骄傲地说,年轻时候单位里没人能说得过她,我对此深信不疑。这几年她和我的身高一样了,她看着玻璃门里反射出的自己,正看看侧看看,伸手把衣服拽好,努力把背挺直,再左看右看,最后叹一口气:人老了背也锅了,真难看。

她的寿衣是粉色,她最喜欢的艳丽的粉色。脑袋上还带着一顶帽子,双手袖在身上。

她没有等到我,我没有赶上她。

我在疾驰的汽车上流了很多泪,我想等到了奶奶身边,我想最后拉一拉她的手,我想最后抱一抱她,尽管已经会僵硬和冰凉的身体。我想如果人死后真的还有灵魂,我一定能都感觉到,她一定在等着我。

天已经蒙蒙亮,湛蓝色的天空偶尔飞过一只鸟。村落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条狗跑来跑去。我迈进院子,和几个亲戚擦身而过,在那间奶奶生前为自己盖好的小房子里,停着一台绿色的冰棺。她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说不出话,也流不出眼泪,只静静地看着她,一只手搭在冰棺上。她的脸上蒙着一张四方的蓝色格子手绢,我还能看看她吗?

现在不能了,等装棺的时候再看吧。另外,把你身上的衣服换一下,不要穿粉色。爸爸和姑姑说道。

如果眼泪和伤心有开关,我被莫名的力量按了关机键。那一刻的很长时间起,我都无法流泪、也感受不到悲伤。我站在冰棺面前,伸手执着的驱赶着苍蝇。我知道,人死后就什么都没有了,连魂魄也没有。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