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世已经两个多月,我一直在想,奶奶去世之前我有没有察觉到什么预兆?比如我会心慌?我努力回忆,也许我想要提前办婚礼以及突然生病就是一种预兆吧。
奶奶是周一去世的,就在前一个周末,我和王老吉定好回家的机票,并突然想到,我们的婚礼是不是可以提前举办?以免奶奶有不测,看不到我们的婚礼。
这个想法被王老吉的父母采纳却被我的家人阻拦,妈妈说什么也不肯,说不能把我这么草率地出嫁,我苦苦哀求她很久,她说要看一下奶奶的情况。她给奶奶找了好吃的黄桃带过去,奶奶吃一口就不能再吃,她说:如果你提前了还是赶不上呢?
我在这个过程中大哭一场,第二天高烧不退。期间奶奶还让我在北京给她找一种可以治疗癌症的神药,据说是亲戚在直播间看到的。
周一那天我为摆脱糟糕的情绪,背起书包在咖啡馆和书店学习、写作,下午有一段时间头晕眼花。晚上我在地铁站等王老吉下班的时候,接到奶奶病危的消息。
是我的心血来潮吗?是奶奶最后对生的希望吗?是我突然的高烧吗?是我的头晕吗?究竟哪一个,哪一个才是我在乎的人死亡前的预兆!也许都是。
我安慰自己,也许我早就做好了和奶奶告别的准备,我刻意疏远的行为就是证明。
回到北京后,我的生活迅速回到正轨,我开始学习、读书,准备再一次的考研。奶奶去世的事件很快就淡化,除了我经常梦到她之外,梦醒之后,会独自哭一会儿。我找到了图书馆的兼职,既可以学习又可以有一份收入。
中元节前的几天,街口就已经开始有很多人烧纸,橙色的火焰窜入深蓝的夜空,细碎的火星做其点缀。白色的圈围起燃尽的灰。我想到那个爷爷灵魂闪现的中元节,奶奶也会闪现吗。
到中元节那天,我原本想晚上最好不要出门。可那天王老吉在客厅打游戏,我在卧室里辗转反侧,心中焦躁不安,我感觉我要爆了,一瞬间就可以四分五裂。于是我穿上外套独自下楼透气,在一堆堆的火光中,我没有感到一丝恐惧,我想也许这世界上真的没有魂魄。我走到河边,复习的压力、生存的压力、对姑姑突变的冷漠、对王老吉打游戏的不满种种情绪堆积在一起,再想到在这样一个悲伤和绝望的时刻,我生命的唯一的安全地——奶奶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无法再撒着娇以获得她的安慰,我突然大哭起来,蹲在河边。
是,我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去面对死亡,我越是努力的回到正轨,内心隐秘的悲痛就越深。我开始无法想象美好的场景,美好场景总是会被血腥的画面打断。一旦我的思绪开始发散,沉浸在无意识的世界中,手机会突然喷火,燃气灶会突然爆炸,汽车会突然撞向我,我的灵魂无法获得一种真正的安宁。我会突然开始担心妈妈在家好不好,会不会遭受什么意外,甚至担心爸爸会不会也死去,有时和王老吉说说笑笑的瞬间,我会很害怕他消失。我在学习的时候更加焦虑无法投入,我害怕意外,害怕失败,害怕自己再也无法工作,掉入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反思、追问、忍耐将自己的精神不断重组,我终于意识到这一切精神上的病态是因为我根本没有办法处理死亡,我不懂得什么叫做死亡。我不能理解,明明奶奶在我记忆中还那么鲜活,她手掌的纹路还清晰可见,然而我却无法见到她,我需要悼念她,还需要在家人面前表现出我很悲痛的样子。我的情感一定要以既定的方式展现吗?难道我不能对死亡视若无睹,难道我不能认为奶奶一直活在我的世界里,直到她从我的记忆里消散?
死亡一定要是这样面目狰狞、繁琐恐怖的事情吗?我一定要从死亡前的种种事件中梳理出一道清晰的因果链,自己讲故事告诉自己,死亡是有预兆的,找到这个预兆就不用怕之后的死亡了吗?
我快要被这样的思想逼疯了,我厌烦了占卜、预测、直觉,为自己的未来设置一个个节点,然后提前检验和预测这个节点能否实现。我同时活在对未来的期待和恐惧中以至于我没有办法感受到当下,当下在我的生命里丧失了意义,它变成了到达未来的必然。我给自己画出一个个笼子,制定下目标和规则,未来成为衡量现在的唯一尺度,而对现在的衡量只能是一种事后的追认,这代表我不能真实的活在现在的时刻,这代表我虽然活着但是却像是死了。
我快要被未来压垮了。
因此,我选择接受,死亡就是一个随机的事件,并没有什么预兆。我不会再害怕魂魄,因为我从此不会再相信有魂魄的存在。我不再相信占卜、预测,不再不断推演未来会有怎样的走向,我也不会再后悔过去,不会在脑海里带着情绪一遍遍重放过去来折磨自己。
所以,再见奶奶。我不再希望在梦里和你获得交流了,我不再等候我梦中的你了。我还是会怀念你,只要你在我的记忆里,可我不会再让你的死亡成为我的负担,我会带着你曾经给我的力量坚定地活自己的人生,我也会抛弃你带给我的伤害和束缚,自由地往前大步迈进。
我不想再害怕意外和未来了,我相信无论我遇到什么都有办法解决,我要怀着真诚的心去爱人、爱生活。就像《我的阿勒泰》里说的:去爱、去生活、去受伤。我要忘记一些你曾经给我的警告,尽管我们能从别人的生活里获得启示,但没有一条启示能完美的适配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的路需要我自己去探索。
再见,奶奶。我接受你的死亡,我接受这份伤痛,我接受你带走我灵魂的一部分。死亡是人生中必然要经历的事情,连我自己也必然有一天会死亡。我对你无尽的思念和猜测,就在这部小说写完的最后画一个句号,我要好好过自己的人生了。
当我做出这份宣言后,我再也没有梦到你,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