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宜霜晓得她的困惑,便续道:“据说梁军里闹了点子‘小’乱子,不少人对最近的调遣颇有‘微’词,那些个聚众抗命的、托病不出的、装傻充愣的,可都罚得不轻。宋国多半是瞧准了这个空当,才决心攻梁吧,”她说得轻描淡写,好似在谈谁家今儿鸡飞狗跳了,明儿摔碗砸锅了,随后不动声色地拐了个弯,问道,“对了,我还听说你们张子娥很久没露面了,你不是相府的人吗?可有个准信儿?”
“张相旧疾复发,正在梁宫养病。”
“在说谎啊,”赵宜霜眉梢一挑,失望地摇头道,“一张嘴就撒谎,真是半点没学乖。”
她没那个闲情来细究,又转头看向沈秋筠:“小沈你知道我怎么听出来的吗?她说话你别信,先当是假的听,十成里九成半不虚。”
这风凉话来得云淡风轻,像是路上随口解闷,硬要拉着你聊上几句,可抛出来的话啊,没一句是好接的。偏她又笑得坦荡,调侃里还带着点“我就这么说了,你们能奈我何”的肆意,好不饶人。虽说叫她一声姐姐,可赵宜霜年纪摆在那里,比她们大了一圈不止,她说什么,沈秋筠都得乖乖接着,一脸受教了的样子。
哟,装听话呢,赵宜霜眼睛一眯,可没打算放过她,语气多少还算是亲切:“当然,小沈你也一样。”
说罢,她又扫了李姜一眼,短短一顿,似是从她眼底某处识得几分心思,但转瞬便掠开了,懒得多看:“至于这位姑娘,想必更是个中翘楚了吧。”
她说得不轻不重,听岔了还以为是在夸人呢,结果呢,字字都在拐着弯儿扎人,就略略刺一下,恼又恼不起来,憋又憋着不甘,只得干听着。
她一语挑尽了快意,嘴边带着点笑,任秋风拂面,枝叶擦肩。这天生的一副温柔眉眼,承了娘亲顾婉,眉细如远山之脊,眼柔似湖上清波。原是先天柔顺温婉的底子,笑一笑,清风自来,可只消眸光微动,便显出她后天添的那分清逸,恰好将那皮相上的恬淡破了个干净,露出骨子里那份不驯与潇然。这般神采,当真叫人一见难忘。
没人敢搭话,说到底,还得是因为这三人心里都虚,话里话外没一句实打实的真。
人都逗了个遍,赵宜霜也不继续吊着,一勒缰绳,切入正题:“小骗子们,有件事儿你们可能也不知道。你们乘上那辆马车的地方,并非梁国地界。”
“不是梁国?”赵南枝一愣,她的确觉得蹊跷,那群人来得及时,虽然她们从地道出来确有声响,但是还未出库房便被围上,快得太不寻常。马车也正正好停在门口,根本来不及查看四周,便被上赶着上路了。那马车更是造得古怪,车上仅有前方一块车帘,闷人不说,既遮光线,又绝去向,分明不想让她们看到路。
不是梁国那会是哪里?宋国?那群人确实是宋国口音。这样一来,一条从梁国到宋国的粮草密道,也就说得通了。
“是魏国。”
“魏国?!”
“难以置信,对吧?”赵宜霜垂眸轻笑,这世道远比湖泽大川的鬼斧神工来得荒诞,“我起初也是不信的,可我一路跟着他们过来……那一带地势荒僻,荒草没膝,既无军屯,也无村户,按理不当这般热闹。可偏偏有人在那里守仓设伏,还扮作梁兵,要送你们安全返回梁地,还要送得体面、送得周全。”
一行人都在震惊中没有缓过来,此言一出,连沈秋筠都眉头紧锁。
那一队人实在太像了,连措辞都与梁国府衙里那一帮子人无甚分别。若说是假扮,那绝非随手披件衣裳便能糊弄得来的。就拿纪文澜来说,举止合规,言辞审慎,礼数章法俱在行内,甚至连那陈设规制,皆是依梁制所建。他纵未在连山镇领过差,八成也在梁地官场里磨过。
而且……他明显是个宋国人。一个宋国人,在魏国地界,假装做梁国人想要骗过她们。
这……
赵宜霜余光一撇,落在李姜身上,眼神刺儿得如蘸了墨的笔,要冲着人甩出了几滴墨点子。她不言不语地了观察了一阵,直至李姜觉察出那份目光的重量,抬眸与她对上,才唇边一笑,回过头去。从始至终,赵宜霜说话时不看她,而在看她时,又绝不说话。
冷风掠起她发间那支银狐簪,她的审视不加掩饰,如一只静伏不动的雪狐,为了等待猎物出洞,起步时,已霜雪满身。
“梁魏说是交好,可也未亲厚到共用粮仓、混任官吏的地步吧?这位姑娘有什么要说的吗?”
原来如此。再没眼力见的人都能察觉出赵宜霜对李姜那份刺骨的冷意,原是在这里。李姜心下了然,眉眼低垂地答道:“我并不知情。”她话音捏得似个无端被牵连的小女儿家,自知家中大事从来插不上手,其中苦楚也收拾得妥妥帖帖,只拈着那一句“不知情”往外递,既不反驳,也不解释。
只可惜这一套打法,对付得了老三,对付不了老大。赵宜霜软硬不吃,断不会因她孤身异乡便生怜悯,更不会因那一星半点的同乡血脉便待她亲近。
“你最好是。”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多说无益。这姑娘生得真如柔絮般软和,眉峰低蹙时如秋水映月,抬一抬眼尾就能叫人心软。她说不知情那会儿,眉尖微蹙,唇角藏忍,倒真像独个儿吞着委屈,把“我冤”两个字强压着说不出口。
她不是不明白赵南枝为何会栽了跟头。
只是爹教了她这么多,怎么就没教她怎么对付这种女人?爹明明是最会的。
赵宜霜有所不知,赵攸教是教了,奈何他教的,是怎么对付男人的。作为男人,这个,他也是最会的。
她在山川中走,又不在朝堂中走,里头的弯弯绕绕,还是让小骗子们自个儿去理吧。赵宜霜转眸看向赵南枝与沈秋筠:“若他们真有心加害你们,此刻已成死局。他们为何留你们一命,为何谎称你们仍在梁地,还按官制谨慎押送?官场之事我不通,可你们两个在梁廷多年,心里该比我清楚。误导的话我不说,你们琢磨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