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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天下归舟 > 第 66 章

第 66 章(1 / 2)

 “五姐姐,对不起,我一日都不想在这王城里待了。我想带娘去王陵边上,修几间屋子,不用太大,能住就好……你知道的,这位子我本就不想要。父王子嗣众多,他选了我,不过是因为你不会动我这个一同长大的弟弟……谢谢你回来了,我也终于可以离开了……”

苏恭顺垂下眼,蓦然想到了他最早懂得“离开”的年纪。

那时姐姐方与郭麟羽定下婚约,宫中满是贺声,唯他不懂其意,只觉那一日的天光,薄得像隔着雾,看什么都发凉。不久前乳母决意返乡,他的贴身侍女是乳母之女,也一并离去。他年纪还小,不知该如何挽留她们,任她们说什么,他都欢欢喜喜地点头了,哪怕心里是一万个不舍。

母后让他从一群宫女里挑个顺眼的,他挑中了如卿。

其实,那不是他们的初遇。

几天前母后向他说起姐姐的婚事来,说她以后便不会住在王宫。他说不出话来,只记得胸口像被轻轻挖掉一块,有个洞似的,风直往里头灌。

乳母走了,侍女走了——连姐姐也要走吗?

梁宫广阔,却容不下他的哭声。白日在人群里,他得是抬头挺胸的殿下;夜里有嬷嬷点灯守门,他更不能哭出声来。

他只得趁傍晚如厕的空档,悄悄从侧廊溜出去,跑进花园深处的树影里。

他在那里哭。

夜风把那些个布满洞眼的假山吹得呜啦呜啦响,他一边害怕,一边攥住衣角,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如卿递给了他一方帕子。她的眼眶也红着。

“你哭什么?”

“我没用……”她抽了抽鼻子,“她们都排挤我……”

苏恭顺怔了一下,忽然笑了:“我也没用,那……我们没用到一块儿去了呢。你叫什么名字?”

“魏如卿。”

“可是青色的青?”

“不是。”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哭,也几乎是最后一次。从那夜之后,她再没有掉过泪。她才没有她说的那么没用,她安静、沉稳,能把一件件小事做得妥妥帖帖,柔和里带着坚韧的底色。有她在身边,他渐渐淡去了姐姐终有一日要离他而去……

他不傻,很多事他看在眼里,只是不说。他不愿去想宫廷里暗藏的深意与算计。

他以为,只要闭着眼,稀里糊涂地往前走,老天便会温柔待他,毕竟他从小就是人如其名的顺风顺水……

他以为,他的温和,他的退让,他那一点点近乎天真的善意,终能淡去一个人的过往,冲淡背后的国仇家恨,让她从此只做魏如卿。他记得许多个夜晚。烛火摇曳,她在烛影旁穿针引线,而他在一旁翻着奏折,时不时抬眼偷看她的侧影;窗外秋雨绵长,她煮一盏姜汤端给他,手指被灯火映得温黄;他为了她,头一次敢违逆母命,在冬夜里跪得膝骨生疼……

他以为,携手熬过最难的冬便能等来温暖的春。那些举案齐眉的静好,要一起归隐田园的约定,日日月月的相守,这些点点滴滴,缀成一幅安静又温馨的画……

既然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他曾如此深信不疑。

——他错了。

在这金瓦朱城里,他的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姐姐……你说这梁宫里,到底有多少真,有多少假?我总是分不清。好些看似真心的情分,里头都掺着假意……”他顿了顿,随后坦言道,“其实……我很早以前就知晓阿卿的身份。可她对我笑,她拉着我的手说爱我,我便以为……她放下了。这些我早当对你说的,可我又怕你会……会杀了她。寰儿、宇儿,他们本不必死的……”

他话音在此哽住。

他同时失去了挚爱与一双儿女,这般重创让他止不住地自省,穷尽心思地想到底是哪一步做错了。

或许不必这么糟,或许有别的解法,纵是不得双全法,至少……

至少不至于到今日这般两手空空……

苏青舟伸手扶住他颤抖的肩,安抚道:“阿顺,你不必自责。这一切……非你所能掌控。”

“非我所能掌控,”他喃喃重复,而后抬起头来看她,眼底一片通红,“这王位本不该是我的。强行坐上这把椅子,是上天同我开的玩笑,今日之事,也许是我德不配位带来的灾殃吧……”

说道此处,他一个激灵想到了什么,眼泪霎时止住了。他拉着周武的衣袖,哽咽道:“姐姐,你……你不要怪娘。她曾失去过孩子,能争得几分宠爱,也是为了保命……”

他剩下的已不多了。

娘是他无论如何都要带走的。

他清楚她参与过多少事,也清楚她即使在被囚禁佛堂后,又做了些什么;他从始至终无法插手这两位女人之间的争斗,只能在其中保持微妙的平衡。他恍然意识到,在他舍弃王位后,这平衡崩塌了。

事已至此,他不想再去计较什么对错得失,他只想保住所剩不多的亲人。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把乞求藏在希冀里,他也不知他为什么要这般说话。他们姐弟本不该如此生分,可权力真如世人传言,会把亲近的人推得越来越远,把真心锉磨得不知从何安放。

“姐姐,我也看过野云君的《野云集》,记得小时候你总说想去看远山、想行舟……我也想。姐姐,给天下太平吧,我想带阿娘去吹漠北的风,想去看江南的水……”

周武听出了话中意。

她握住他的手,点头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

那一刻她同样触动。弟弟的话撞在她心口,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却又有某个极细微的差别让她不住发怔。

她以为,她再懂她不过,不想竟也陌生于他是从何处习得了这般说话法。那不是她记忆里那个会在花树下笑得一身香气的小阿顺,那是一个瞳孔颤颤的男人,在她面前试图把恳求藏在愿望里,把恐惧藏在期盼里。

在王座前那有关权力的一进一退之间,他们姐弟二人,顿时隔了万重山。

她知道他的包袱早就收拾好了。他本意就是要如卿一起走,那个包袱他收拾了十多年。对一个曾经的帝王来说,那包袱太小了;对一个一心只想同心爱之人逃出樊笼的普通人来说,又足够了。

只可惜,他等来了一片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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