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军势如破竹,沿线诸郡告急。旧宋地多年来虽归梁辖,但民心未必皆顺,如今战火再起,那些隐忍不发的暗流终于浮上水面,不少本地势力纷纷露头。宓水县事稍定,赵南枝便决意折返定州,结合现有证据,将存于杨家镖局的那批证据再细细过目。
前方战局未定,亦怕后方再起风波,朝廷为防腹背受敌,下令封闭城门,凡非官家公事,一律不许擅出,尤防外援潜入,成内外夹击之势。城防由内至外,日夜加紧盘查,调度物资谨慎至极,连信差文书也须逐一过册,仔细查验。杨家在定州素有声望,往年惯与官府划界自守,极少插手政务。然今时不同往日,此番因出了一位有官身的姑娘,杨家一改往日作派,较之从前愈发主动,里外皆肯出人出力。定州赈济一事,施粥放粮,便由杨意如暂摄,杨家这次前前后后出了不少钱,当然也赚了不少声名。赵南枝初闻此事,旋即泛起一丝慰色。那是她们分别后,杨意如第一次真正独当一面,而不是被她那肃巡名头压着。看来,她在杨家终于有了些说话的位置。
士兵来报,说城外来了个闹事女子。据说那女子骑马而来,想从定州借过。
“她什么来历?可有自报家门?”闹事的不是第一波了,杨意如不急不缓地理了理袖口。
士兵回禀道:“来人不肯透露姓名,只说要借过,若不放行,就要闹到朝廷去。”
“那禁令也是朝廷下的,她想闹便闹去。来了多少人?”见士兵没答,杨意如问道,“怎的?就她一人?”
“是,”士兵顿了一下,思忖片刻后接道,“那姑娘虽一身布衣,未见华饰,却不见半分寒酸。且她那坐骑极俊,通体银白,鬃毛胜雪,一看便非寻常厩中所养。她一双眼冷得厉害,神情又极镇定……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样子。小的守城三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一个人敢来嚷嚷?这就有趣了。
杨意如拍了拍手,振袖起身,唇角渐渐上扬:“走一趟,出城会会她罢。”
出得城门,果见一女子高坐马上,她衣饰无华,除了那匹骏马,最亮眼的便是那眸光凌厉如刃,透出几分冷傲之气。约应知是来了个管事的,她尚未显张扬跋扈之相,想着能以理服人,便少动干戈,但即便如此,也能叫人一眼看出,这可不是个能随便应付的主。
士兵说她“气度不凡”,杨意如这回是信了。
两人目光交接,女子先开口问道:“入城之事,是你说了算的?”她问话不重,却有着久历上位的沉威,仿佛早已习惯居高临下发令。
杨意如并不避让,她往前一步,站得更近些,拢袖还礼道:“姑娘,而今战乱频发,定州各地已奉令闭城防守。朝令在身,恕我不便私放您人入城。还请您行个方便,绕路吧。”她身负背后那一方秩序,语气谦和,不见锋芒,在她口中世间万事皆可平和而谈,然一旦谈不拢,拔刀也是分寸之间的事。
“凭什么?”那女子音拔高半分,“我梁国人走我梁国地,有何不可?我不过是借道一程,不要你的兵,不用你的粮,也不住你的城。你怕个什么?”
“姑娘此言差矣,此非我之城池,乃梁之城池。此番闭城调防,乃是奉朝命而行。我今日若因私放行一人,明日来了十人百人,我一一应对不过,届时军令何存、城防何安?军法森严,非我一小小赈灾使所能擅改,还请姑娘体谅小官难处,”杨意如寸寸推进,言辞温和,居然嘴角仍带着浅笑,“抱歉了,除非您有官府文书,明文调令,我这守门的才好有个由头开口。”
“等官府文书到了,雪都要落下了。”
“这么听来,姑娘也是在朝为官?”杨意如话锋一转,打探道。
女子眉梢一挑,像是被什么呛了一下,憋着没发作,眼中却已写满了不爽。这话她不好答,只因——她是也不是。她可没有个正经官职,凭什么这些人一个个都能挂名,在姓后头加一个大人,她却要被盘问来、盘问去?她没好气地回道:“知道了你就识相点放我走。”
“姑娘,事关军防,不容轻慢,”杨意如不恼,心想着可能还是个上官呢,或是上官之女,便和颜悦色地问道,“眼下边事吃紧,我守一地门户,不能不问来处。还敢问姑娘是何官职?可否请出腰牌、书信,或通个名姓?若能找到我识得的同僚佐证一二,我亦可酌情放行。”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苏婵儿脸都绷不住了,她跳下马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至杨意如面前,眼角抽了抽,火气一下子蹿上来:“废话怎么这么多?你就是针对我是吧?”
杨意如眸光这才冷了,她能忍到现在,已是破天荒的让步,她也是个以暴制暴的脾气,哪里吃得了哑巴亏,尤其是眼前这位一副“谁都得让她三分”的样子,她可没必要再陪着装客气。杨大人话里带上了一丝薄怒,回道:“姑娘口称急路,却又惜字如金,连身份都不肯透露。如此情形,莫说下官一人难断,旁人若见,亦难免心生猜测:不知姑娘是真有要务在身,抑或另有所图,欲探我定州虚实。”
“我能有什么问题?我告诉你,本姑娘是公主!”
公主?公主年尚不足十五,她能是哪门子的公主?杨意如嘴角一扯,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你是公主,那我还是太后呢。”
话一出口,口几名年长士兵都唇角颤颤,忍不住在憋笑。不因旁的,此地乃杨意如家乡,多少人是看着她长大的。谁不记得,她小时候戴着一串金铃首饰、骑在杨家大黄狗背上满街跑?那时候的小杨姑娘,说话没个正形儿,眼睛里却盛着光,一笑起来,比早春雪水都清凌。后来一朝入了梁都,跟着那相府赵南枝查案,再回定州,模样虽还是旧模样,可那股野劲找不着了。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这姑娘真是变了,规矩利落,连笑里都带着一分打量。这啊,肯定是因为一直跟着那个不苟言笑的铁面肃巡,落下的工伤。尤其是这赵肃巡离开定州后,这杨大人更是天天苦大仇深地拧着个眉头,好似天底下的事都压在她一人身上。
今儿这话,倒是久违地透出些从前的调调来。
杨意如再质问道:“姑娘若真有这身份,便更该明白,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逾矩者,无贵贱之别。哪怕是皇亲国戚,到了军令面前,也须循例而行。今日我若因姑娘三言两语开了这道门,来日旁人纷纷效仿,我这守门之职,岂不成了儿戏?我身后这一城百姓,谁来担保?”
她不是没看出那女子出身不凡,恰恰相反,正因如此,她才不能低头。若是私下里求个方便,未必不能通融,可眼下众目睽睽,她身后是一城防线,万众生死;她站在这里,便不能退。
便在这剑拔弩张、火星四溅之际,前方马蹄声一顿,马匹骤然刹住,扬起一片弧形飞尘。
赵南枝驾马而至。
许久未见,没想到未见其人,竟是老朋友斗嘴的火药味先飘了出来,她远远就听了个大概。不知这回杨千金是和谁杠上了呢?
杨意如见了她,更是眼睛一亮,夸张地扬声打了个招呼:“来得正好,这里有位公主要闯门,您来招呼下。”
唉,就知道没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