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死寂如同厚重而粘稠的淤泥,沉甸甸地填充了每一寸可供呼吸的空气,压迫得人耳膜发胀。方才窗外那场裹挟着纯粹恶意与磅礴力量的诡谲潮汐骤然退去,留下的并非安宁,而是一种真空般的、令人心脏蜷缩的静默,比最疯狂的喧嚣更令人窒息,仿佛置身于一座被时光遗弃万古的陵墓最深处,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成了亵渎的回音。甜腥气与陶碗碎裂后散开的、带着泥土深处阴冷潮湿的腥味相互缠绕、交织,如同两种不同颜色的毒液在空气中缓慢混合、沉降,最终凝固在冰冷而滞重得近乎胶质的氛围里,仿佛连时间本身都被冻结,停止了流动。
颜辞镜静立于这片狼藉的中心,身形挺拔如逆境中孤峭的崖柏,纹丝不动。左臂上,那道由他自己亲手划出的、决绝的伤口,正渗出细小的、如同珊瑚珠般殷红的血珠,沿着苍白的皮肤蜿蜒滑落,带来清晰而锐利、锚定着现实的刺痛感。这真实的痛楚,像一枚沉入意识深海的、坚硬的船锚,将他从方才那短暂却直刺灵魂的非人对峙中,牢牢拽回此刻现实冰冷的泥沼。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白色的呵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短暂的雾团,旋即消散无踪,如同某种易碎的幻梦。他的目光率先垂落,投向地面——那只粉身碎骨、仿佛象征着某种古老秩序彻底崩坏的陶碗,以及四处飞溅、色泽深暗如凝固的血液、质地粘稠得令人喉头不适的粥状物,共同构成了眼前这片混乱而充满不祥意味的图景。
门外,村长崩溃的、含混不清的呜咽与絮语断断续续地传来,像一台彻底坏掉的留声机,反复刮擦着“完了……全完了……祂生气了……”之类的破碎词句,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末日降临般、无可挽回的绝望。踉跄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似乎是逃回了自己的房间,伴随着门扉被仓皇锁死的、沉闷的“咔哒”声响,如同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被彻底斩断。
暂时,这片被诅咒的空间里,无人再来打扰了。
颜辞镜屈膝蹲下,动作轻缓如掠过水面的夜禽,无视左臂伤口传来的细微刺痛,用未受伤的右手,极其谨慎地拾起一块较大的、边缘锐利如犬牙的碎瓷片。碎片的裂口处,还黏附着那深色、近乎胶质、仿佛拥有独立生命的残留物。他将其凑近鼻尖,屏息凝神,刻意避开那过于浓烈、几乎已成为这片土地背景基调的甜腥主调,感官如同最精密的分析天平,仔细分辨着潜藏其下的、更为隐秘而危险的气味层次。
除了那标志性的、源头直指镜湖深渊的甜腥,还有一种极淡的、被某种手法巧妙掩盖过的草药苦涩,似有还无,如同幽灵的低语……以及……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仿佛某种金属历经严重锈蚀后,又被投入烈火中灼烧所散发出的、带着毁灭意味的古怪气味。
这绝非寻常果腹的食物,甚至不是普通意义上治病救人的“药物”。它更像是一种……经由冷酷心智精心调配的、用途诡谲而黑暗的复合体,一件专门用于某种禁忌仪式的工具。
他从怀中取出那面“起源古镜”。镜面光洁幽深,如一片被强行切割下来的、凝固的暗夜,清晰地映出他此刻冷静却因巨大消耗而略显苍白的脸孔,以及身后昏暗房间被扭曲、拉长的诡异倒影。方才那被强行析出、拥有着年轻诡艳面容、令人过目难忘的“镜中人”,此刻已杳无踪迹,镜面平滑如初,仿佛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侵蚀现实的集体幻觉。
但他深知,那绝非幻觉。指尖残留的冰冷触感与左臂的刺痛,都是最真实的烙印。
他将沾着些许粥液的碎瓷片边缘,极轻、极缓地触碰向那冰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镜面。
嗤——
一声极其细微、仿佛冰冷水滴骤然落入烧红铁板的异响,突兀地撕裂了短暂的寂静。镜面与粥液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竟极其短暂地泛起一圈涟漪状的、如同活物呼吸般的微妙波纹!那深色的胶质仿佛被镜面活生生吞噬、消化了一般,迅速淡化、消隐无踪!而镜面本身,在那瞬间似乎变得更加幽暗、更加深邃了一丝,恍若刚刚完成一次无声而餍足的饱餐,流露出一丝慵懒而危险的满足感。
这粥液,是专门用于“喂养”这面古镜,或者说,喂养镜中那个存在的、“特制”的饵料!
村长长期准备并逼迫人服下的,正是此物。而他今日如此急切、甚至近乎疯狂地逼迫颜辞镜服下,其险恶目的已然昭然若揭——他并非要施加直接的□□伤害,而是要将颜辞镜变成一个“容器”,一个体内充盈着“饵料”气息的、活生生的、更为“可口”的祭品!以此来平息(或者说,试图安抚)方才因古镜被取走而可能引发的、“镜中人”那深不见底的愤怒,或者说……填补其骤然加剧的、令人战栗的饥饿感!
这一切,与地下那座阴森祭坛的功用在本质上何其相似,与那被囚禁老者身上绘制的诡异符文、与皮质册子中癫狂的记录完全吻合。这是一个延续了不知多少岁月、冰冷而残酷的献祭体系,如同一张无形却坚韧的大网,早已将整个村庄连同其居民的命运,牢牢罩住,无处可逃。
颜辞镜丢开手中那仿佛沾染了不祥的碎瓷片,站直身体。脑海中的思路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镜,愈发清晰映照出真相的轮廓。村长,或许并非一切邪恶的源头,他更像是一个被极致恐惧彻底奴役、被迫沿袭某种古老而恐怖传统的“祭司”,在良知的煎熬与对湖中存在的战栗之间痛苦挣扎,试图通过有限的、可控的献祭来保全整个村子,却早已身心俱疲,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
那么,真正的源头,或者说,这一整套诡异仪式试图取悦、试图安抚、甚至可能试图抵抗的,究竟是什么?是那个呈现出年轻、破碎、诡艳形象的“镜中人”吗?他是本体,还是……另一个更深层次意义上的、“倒影”般的存在?术士如此急于催化“镜中人”的显现,其目的绝无可能是简单的“封印”。他究竟想做什么?掌控?取代?还是……进行某种危险的、亵渎生命的融合?
无数的疑问如同暗流盘旋,但核心的线索已然浮出水面,指向唯一的方向。他需要与村长摊牌。必须在术士可能采取的下一步行动之前,从村长这里撬出最关键、最核心的信息。
颜辞镜从内衣下摆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动作利落地简单擦拭了一下手臂上已不再渗血的伤口,将衣袖重新放下,严密遮住那道象征决绝的伤痕。随后,他毫不犹豫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厅堂一片漆黑,如同打翻的墨汁,浓稠得化不开。村长卧室的门紧闭着,门缝底下透不出一丝光亮,唯有门内传来压抑的、仿佛濒死动物般绝望而痛苦的抽泣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敲打着人的神经。
颜辞镜没有敲门,直接伸手推向门板。门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抵住了,但并未彻底锁死。他手臂微一用力,门闩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强行推开。
屋内,村长蜷缩在床角,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如同风中被剥光了叶子、即将折断的枯草。油灯被打翻在地,灯油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煤油气味。他听到破门的动静,惊恐万状地抬起头,脸上涕泪交横,写满了彻底的、无边无际的绝望,仿佛灵魂已被抽空。
“别…别过来……吃了你……祂一定会吃了你……然后就是我们……全都……”他语无伦次,眼神涣散。
“那碗粥,是什么?”颜辞镜开门见山,声音冷定如淬火的寒铁,如同冰锥般刺破混乱的迷雾,精准而有力地钉入问题的核心。
村长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灵魂,眼神仓皇躲闪,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是……是安神的……对,安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