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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从黄土地到西湖畔 > 千钧之诺

千钧之诺(1 / 1)

 深秋的寒风卷着落叶,拍打在红星电机厂斑驳的外墙之上。李招娣攥着刚领到的九十五元工资——那五元是班长特意奖励她解决绕线机导嘴问题的奖金——心里却沉甸甸的。她省吃俭用三个月,终于攒够了给家里寄一笔“像样”的钱。

邮局排队时,前面一个穿着褪色军大衣的老伯正颤巍巍地填写汇款单,絮絮叨叨地对工作人员说:“给娃寄点生活费,大学里吃不饱可不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招娣记忆的闸门。母亲病重时,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招娣...娘最放不下的...是你弟弟...他聪明...是块读书的料...你要...你要...”

剧烈的咳嗽淹没了后半句话,但那双充满期盼与不甘的眼睛,却像烙铁般深深印在招娣的灵魂深处。母亲未尽之言,她懂。

“姑娘,轮到你了。”工作人员的催促让她回过神来。

她走到柜台前,原本想好的汇款金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鬼使神差地,她脱口而出:“麻烦您,我...我想填两张单子。”

第一张,照例是给奶奶的生活费,三十元。第二张,收款人写的是弟弟李栋梁的的名字,汇款地址,她仔细地写下了弟弟所在的县一中。

“汇多少?”工作人员问。

招娣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剩下的六十五元全部推了过去:“都汇了。”

走出邮局,冷风一吹,她才感到一阵后怕。这意味着接下来一个月,她将只剩下食堂最基本的饭票钱,没有任何缓冲。但一种奇异的、滚烫的充实感随即充盈了胸腔。她仿佛看到弟弟收到汇款单时惊讶的表情,或许,还能买一本他渴望已久的习题集。

然而,她等来的不是弟弟的感谢信,而是一封字迹潦草、来自奶奶的信。信是托邻家念过几年书的孩子写的,字里行间充斥着焦虑与不安:

“招娣吾孙:钱已收到,勿念。你弟...已辍学归家两月余。他说你一人在外太过辛苦,他身为男丁,理应为家分忧。前日已随邻村张瓦匠远去南方工地务工。我老矣,劝他不听...你勿怪他,勿念家,一切安好。”

信纸从招娣指间飘落,她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南方工地?瓦匠?弟弟才十六岁,身体单薄,那双本该握笔的手,如何去搬砖搅泥?

巨大的恐慌和撕心裂肺的痛楚攫住了她。她仿佛看到弟弟在工地上被烈日炙烤,被重物压弯了腰,看到他那双酷似母亲的、清澈聪慧的眼睛一点点变得黯淡无光。

“不...不能...”她喃喃自语,泪水模糊了视线,“妈...我对不起您...我没用...”

极度的自责过后,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她猛地擦干眼泪,捡起信纸,疯狂地跑回宿舍,翻出所有积蓄——那仅有的几块钱和食堂饭票。她要去南方!她要把弟弟找回来!哪怕跪下求人,哪怕自己累死,也绝不能让弟弟重复她的老路!

就在她胡乱往包里塞衣服时,目光落在了枕边那本母亲留下的、扉页已卷边的字典上。动作,戛然而止。

她想起了母亲在在世时对自己的期望,想起了自己离家时的誓言。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就算她此刻找到弟弟,又能如何?把他带回来,然后呢?让他继续面对家徒四壁的困境,再次生出辍学的念头吗?

根源不在弟弟,在于这个家令人绝望的贫困,在于看不到希望的前路。

她缓缓坐下,将脸深深埋进字典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上面早已淡不可闻的、属于母亲的气息。冰冷的绝望,一点点被一种更灼热、更坚韧的东西所取代。

她重新铺开信纸,拿出那支几乎快要写没水的铅笔。这一次,她的手不再颤抖。

“栋梁吾弟,”她写下第一个字,力透纸背。

信很长,写写停停,泪水几次模糊字迹,又被她狠狠擦去。她没有责备,没有哭诉自己的艰难。她只是平静地、详细地描述了自己在西安的生活:工作稳定,师傅照顾,工资还会涨,食堂伙食很好,她每天都吃得饱饱的。她刻意描绘了一个充满希望和光明的未来图景。

然后,她写道: “...姐姐现在很好,也有能力供你读书。这不仅是姐姐的意思,更是母亲生前最大的心愿。你聪明,成绩好,是母亲和我们全家唯一的希望。读书的苦,是一时的苦;生活的苦,却是一辈子的苦。姐姐现在吃的苦,就是为了让你、让咱们家以后不再吃这种苦。 “你若真心疼姐姐,就立刻回家,重返课堂。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心无旁骛,好好读书。家里的债,奶奶的生活,你的学费,一切有姐姐在。这是姐姐对你的要求,更是我们对母亲共同的承诺。 “姐向你保证,无论多难,姐一定会撑起这个家,一定供你读到大学!此诺,千钧不移!”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用尽了灵魂的力量写下。

寄出这封信,她仿佛抽空了所有力气,却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知道自己许下了一个何等沉重的诺言。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但她别无选择,也绝不后退。

从那天起,李招娣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机器”。她压缩了一切不必要的开支,放弃了所有细微的享受。她同时接下了打扫车间卫生和清洗工作服的额外零工,哪怕报酬微薄。她恳求周师傅给她更多维修的活儿,无论多小多繁琐,她都接下,只为多练手艺,也多一点收入。

每个夜晚,当她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回到宿舍,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一边啃着冷馒头一边苦读时,支撑她的,不再是单纯的出人头地的欲望,而是一个沉甸甸的诺言,是母亲临终的嘱托,是弟弟遥远的未来。

她瘦得更厉害了,眼下的乌青从未褪去,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不可摧的光芒。

几周后,弟弟的回信到了。信很短,字迹似乎稳重了些: “姐:信收到。我错了。已返校。勿念。我会拼命读。姐,你保重。——弟:栋梁”

随信寄回的,还有十元钱。弟弟在信纸背面角落写了一行小字:“这是路费剩下的,姐你买点吃的。”

招娣捏着那十元钱和薄薄的信纸,在无人的角落,哭得不能自已。泪水滚烫,却带着希望的温度。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为自己挣扎。她的肩上,扛着弟弟的前程,扛着母亲的遗愿,扛着一个家的未来。

千钧之诺,始于足下。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再次拿起那本厚厚的《电机原理》,走向那盏永远为她亮起的、昏暗而温暖的走廊灯光。

灯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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