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悄悄的蔓延开来,大堂门口那幅帘子上的团花牡丹已经模糊成了一片,紫檀木的家俬在着落日熔金的颜色里发出了一种陈吉厚重的光泽,幽幽的闪着暗紫颜色,似乎将人的心呀拉拽着往下边沉了去。
柳四夫人呼哧呼哧的喘着气,鬓边头发凌乱不已,她脸上的脂粉已经是七零八落的一片,红红白白的糊在了一处,若不是身上穿着的这套衣裳,谁也不会认得出来这就是那雍容华贵的柳四夫人。
她觉得自己的手腕那处很痛,明媚那只手瞧着十分小巧,可没想到力气却很大,就像一只鹰隼的爪子一般,牢牢的钳制住了她。可是在她明白了现在面临的处境的时候,这手腕的疼痛就根本不算什么了。
“你现在是与父亲撕破了脸皮,你以为有安平公主撑腰,他不敢对你怎么样,可是等着他回了京城,将这事儿摆到明面上说清楚,恐怕安平公主也没办法替你掩饰。柳四夫人,你自幼就有公中的教养姑姑来指导的,自然知道妇德是哪些,七出之条又是哪些。你被休了还只是你自己的事情,可你有没有想到你的女儿柳明珠会是个什么结局?有哪家高门大户会愿意娶一个母亲被休弃的小姐?”明媚一水儿说了下去,又急又快,望着柳四夫人的眼里充满了一种挑衅的神色:“你要和我拼命?我可不和你拼,你的命又不值钱!再说了,你都活了这么长时间,我的好日子还刚刚开始呢,就这样和你拼了,我岂不是亏大了?”
明媚笑着望了望站在一旁不敢过来的钱妈妈道:“还不将你家夫人扶了回去歇息着?她现在最需要的恐怕是好好睡一觉,看看能不能清醒一点。”
钱妈妈应了一声,弯腰走了过来,将柳四夫人扶住,慢慢的退了下去,当她挨着从明媚身边走过时,抬头溜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愤恨。
明媚伸手掠了掠鬓边的头发,朝着柳四夫人点了点头:“对了,以后我在人前还是尊你一声母亲,在人后我便喊你夫人。我喊你母亲自己心里别扭,你听了也不舒服,咱们不必为难自己。”
甩了甩手,明媚带着玉梨走了出去,到了大堂外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看着天边太阳镶着亮灿灿的一道金边,她觉得全身都舒爽,今日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大约将那柳四夫人逼到了角落,竟然说出了不要柳元久去她院子的话来。
“姑娘,你今日可真是威风。”玉梨用崇拜的目光看着明媚,但又有些不解:“为何老爷不将夫人给休了,把姨娘扶正?”
“玉梨,要写休书很简单,可这休书要生效却很是为难。”柳府园子里开着极好的桂花,一点点在枝头不住的摇晃着,落下米粒大的花朵,甜甜的香味直扑到鼻子里去。
这成亲不是两个人的事情,一旦成了亲,那么就意味着两个家族的联合。杜姨娘吃亏在娘家没有人,她是个孤女,若是背后有娘家撑腰,柳老夫人也不会将她如此不放在眼中,好一顿搓圆打扁的揉捏。柳四夫人身后是强大的公主府,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便是柳元久写了休书,柳老太爷和柳老夫人也绝不会同意。
这休书可都是要家中长辈同意才能写,柳四夫人现在做的这些事情只是针对她,并没有对柳氏家族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除非她做的事情实在不能被世俗所容,遭到千夫所指,让柳家蒙羞,这才会有得休书的可能。嫡母整治庶女,这是高门大户里常见的戏码,这个原因根本不会在被休条件之列。
再说了,即便现在柳元久斗胆写了一封休书给柳四夫人,公主府那边也没有人来争吵,可杜姨娘照样得不了好处。大陈的规矩,若是正妻殁或者是被休,那可以扶正平妻,或者另外再聘一位夫人。现儿杜姨娘的身份还是贵妾呢,若是现在就将柳四夫人给休了,那杜姨娘更加没了盼头。
先必须给柳元久一些明示,让他趁着杜姨娘有身孕的时候提出将她升做平妻,这样才会有一些保障——谁知道那肚子里边的孩子是男还是女?杜姨娘现在也三十多岁了,放在前世便是高龄产妇,要承担着比年轻妇人更大的风险。若是她这胎是个女孩,她那身子骨比较弱,总得歇上一两年才能又怀孩子,可挨到那时候,她便更加难生产了。
香兰院的内室里边,杜姨娘正在柔声与柳元久谈话,虽然她不知道今日外边发生了什么,可见着柳元久一脸不虞的神色,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灯光照在柳元久的脸上,杜姨娘看见了他眼睛有了一丝细细的皱纹,心中一酸,抬起手来替他抹了抹:“元久,这么多年来辛苦了你。”
柳元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握着她的手,瞧着她温柔的眉眼,心里才慢慢的平静下来。他轻轻将身子靠近了杜姨娘些,有着一种满足感,这是他从小就喜欢上的女人,有她陪在身边,心中就很踏实。
明媚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见着眼前这温馨的场景,也有几分感动,走到杜姨娘面前,她笑嘻嘻道:“姨娘,今日是明媚生辰,你给准备了什么?”
“东西自然是有的。”杜姨娘伸出手拉住明媚瞧了瞧:“这日子过得真快,明媚今日满十四,明年这时候就及笄了。”
“可不是,及笄以后就该议亲了。”柳元久笑眯眯的望了明媚一眼,有说不出来的满意,这个女儿放在乡下养了十年,本来还担心着会接个灰头土脸的女娃子回来,没想到竟然如此秀外慧中,明如美玉。
“哪有这么快,我还想在家中多呆几年,好好陪陪父亲与姨娘呢。”明媚坐在了杜姨娘身边,习惯性的给她把了下脉,满意的点点头:“看来银花妈妈她们真有一手,将姨娘的身子调养得很不错。”
“你这傻孩子,到了年纪自然该要议亲出阁,哪里能留在家里做老姑娘,旁人也会说咱们柳家的不是。”柳元久望了明媚一眼:“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先告诉父亲,我也好给你留心着。”
“这人不人的先不论,有一件事儿父亲可得尽快办好才是。”明媚挽住了杜姨娘的手摇了摇:“姨娘的身份是不是该提升下.?我听说宫里的娘娘们有了身孕还会晋上一级两级的呢,怎么不趁机将姨娘晋成平妻?”
“这个我早就想过了,等着你姨娘生了个弟弟,我这才好去开口。”柳元久低头看了一眼杜姨娘微微隆起的肚子,心中祈祷着老天有眼,要赐给他一个儿子才是,不仅能让若兰的身份发生变化,也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父亲,明媚希望你现儿就向祖母提出这事儿来。”见柳元久说要等到孩子出生,明媚有几分着急:“明媚自然希望姨娘肚子里头是个弟弟,可万一是个妹妹,那姨娘岂不是又要这般熬下去?”
见柳元久沉默不语,明媚妙目一扬:“父亲,你若还是这般忍气吞声,还不知道下回主院里的夫人又该如何对付姨娘与明媚!你总得要做出些什么反应来,才能打消她的有恃无恐,否则她会继续变本加厉。”
“明媚,今日怎么了?”杜姨娘听着明媚这话里有话,心中有几分紧张,拉着明媚的手不肯放:“她对你怎么了?”
“父亲,你自己心里头也是明明白白,那个刘婆子为何过来传话要我去水榭,这里头的奥秘,还用我说?今日她敢在大堂上扫你的脸面,摆明了就知道你不会将她怎么样,难道父亲你还准备这样温温吞吞下去?将姨娘升为平妻,也是你对她的一种回击。”明媚在旁边偷眼瞧着,就见柳元久一脸深思,赶紧又加了一把柴火:“姨娘成了平妻,怎么着也算是正儿八经的主子,以后柳府的人谁也不敢不将她放在眼中,父亲即便是回了京城,也不要守着那初一十五的规矩了。”
柳元久被明媚撺掇着,心中似乎烧了一把火般,*辣的窜了起来,他点了点头,沉吟一声:“明媚说得在理。”
杜姨娘的脸上瞬间便有了光彩,她望着柳元久,眼睛里有着盈盈泪光:“元久,你真准备这样做?”
“是。”柳元久低声对她道:“我明日便写信给父亲大人,他比母亲大人好说话,明媚说得对,我不能再亏待你了,也不能让她继续来伤害你和我们的孩子。”
崔西将内室的几盏灯点上,内室里立刻就有了一抹暖黄,外边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银花妈妈走了进来擦着手道:“姨娘,先去喝碗汤暖暖胃。”
她走过来伸手扶住了杜姨娘,手腕处有一个绞丝银镯子闪闪的发着亮光,明媚瞅着那镯子笑了起来,这是她买了让杜姨娘打赏给银花妈妈的,看来银花妈妈十分满意,将那旧镯子取了下来,戴上了这个。
“明媚。”正当明媚洋洋得意的时候,耳边传来了柳元久低沉的声音:“你告诉我,你姐姐到底是不是你给弄到水榭去的。”
明媚吃惊的回过头去,就见着一抹探询似的目光。
“父亲。”明媚摊开了一双手:“你瞧明媚这身板儿,有可能不惊动旁人将姐姐弄去水榭吗?”
柳元久叹了一口气,伸手敲了瞧额角:“那这人究竟是谁?如此处心积虑想要败坏明珠的名声,实在可恶!”
趁着柳元久不注意,明媚耸了耸肩膀,虽然她不知道究竟是谁做的,可这人似乎是在帮着自己——莫非是那乔景铉?明媚心中闪过了一个名字,旋即又摇了摇头,乔景铉不该在京城?怎么会跑到云州来替她出气?
英王府别院里大门打开,缓缓的走进了一支队伍,前边后边都是一些装备精良的军士,穿着寒铁盔甲,被初升的月亮照着,闪闪的发着冰冷的光芒。在队伍中间有两匹宝马良驹,上边坐着两个翩翩公子,一个是乔景铉,一个是徐炆玔。
“若是他们的马能跟上,那咱们今日中午便能到了。”乔景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根据月亮的位置,约莫已经是酉时,他们昨日申时出发,差不多走了一整天。
“景铉,能平安到达便是好事,别再抱怨了。”徐炆玔微微一笑,翻身下马,现儿形势很不稳定,此次出宫,母后特地让他们带了一营精卫保护,走得慢也是情理之中。
乔景铉将缰绳扔给马夫,没有说话,大踏步往别院里走了去。从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他便在盼望着早日见到明媚,只恨自己的马走得太慢,可没想到那些军士的马脚程如此不济,往往他跑着跑着,身边便不见一个人,只能又跑回去寻他们。
若是自己一个人来云州,总怕辰时就到了,乔景铉有些心烦,抬头看了看那轮缺了一边的月亮,这时候还去云州城,恐怕不大好罢,也不知道明媚歇下了没有?
徐炆玔追上了乔景铉,瞧着他那副不快活的模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不情愿,可怎么样我们也得替皇上找个好大夫回去不是?你放心,我会叫人好好照料柳二小姐的师父的!”
乔景铉瞧了他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来:“我知道。”
心中有个小秘密,幸福满满似乎要溢出来,可又不能与旁人分享,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瞧着徐炆玔站在身边,眉眼间有着迷惑,乔景铉更觉快活。
两人走到大堂,厨房里已经准备好了菜肴,才吃了几口,窗户上边就有着轻微啄剥之声,那敲击声很是有规律,乔景铉侧耳一听,放下玉箸便往外走,徐炆玔瞧了他一眼:“什么事儿这么着急?”
乔景铉淡淡道:“有紧急情况,我先出去瞧瞧,你自己用饭罢。”
走到外边,一棵大树下站着两个黑衣男子,见乔景铉走过来,作揖行礼:“世子爷,属下探知今日是柳二小姐的生辰!”
“什么?”乔景铉惊得张大了嘴巴,愤恨的看着两个暗卫:“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属下也是今日才得知。”一个暗卫小心翼翼道:“今日柳府替柳二小姐举办生辰宴,中间发生了件不大好的事情,属下见了心中不忿,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