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风带着腐叶的腥气,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王铁柱顶着暗卫的肉身往前挪了两步,突然觉得太阳穴一阵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他扶着一棵枯树站稳,眼前竟泛起阵阵黑晕——暗卫的肉身开始排斥他的魂魄了。
魂魄寄身外物,本就违背天地常理。那暗卫的肉身虽还温热,经脉却如同生锈的铁管,根本容不下他这凝练了数十年的神魂。方才在密道里还能强撑,此刻脱离了镇妖司的灵力压制,排斥反应骤然爆发。他的魂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疼,耳边嗡嗡作响,连眼前的磷火都变成了扭曲的光斑。
“不能再撑了……”王铁柱咬着牙,扶着树干蹲下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一点点脱离这具肉身,就像即将从滑溜溜的陶罐里滚出来的石子。再拖下去,魂魄怕是要直接溃散在这荒岗上。
他颤抖着摸向袖中,指尖触到黑匣冰凉的纹路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打开匣盖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他自己肉身的味道,带着淡淡的铁屑与符墨香。匣内铺着一层柔光,他的肉身静静躺在其中,双目紧闭,面色虽苍白,却完好无损,仿佛只是睡着了。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魂魄撕裂的剧痛,将暗卫的肉身往地上一推。那具躯体失去魂魄支撑,瞬间软倒在地,像一摊卸了力的泥。他没有回头,此刻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他将黑匣放在地上,指尖在匣口划过,口中念动《符箓真诀》里的归魂咒。咒音刚落,匣内的柔光突然暴涨,他的肉身缓缓浮起,悬在半空中。与此同时,他的魂魄如释重负般从暗卫肉身里挣脱出来,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朝着自己的肉身飞去。
魂魄入体的瞬间,发生了奇异的景象。
淡金色的魂光撞入肉身天灵盖的刹那,肉身表面突然泛起一层琉璃般的光泽,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星辰在皮肤下游走。那些因魂灯受损而滞涩的经脉,此刻竟随着魂魄的回归微微震颤,像是干涸的河床重新涌入了溪流。王铁柱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寸肌肉的舒张,每一根骨骼的共鸣,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这才是属于他的容器,妥帖得如同量身定做的铠甲。
更奇妙的是,袖中那只神秘黑匣突然无风自动,飞到他的掌心。匣盖打开,那具被舍弃的暗卫肉身竟自行蜷缩起来,化作寸许长短,像个精致的人偶,轻轻巧巧地落入匣中。匣盖“咔哒”合上,仿佛从未装过什么活人的肉身,只余下一片冰凉。
王铁柱缓缓睁开眼睛。月光恰好从枯树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魂魄离体的虚浮。他活动了活动手腕,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虽仍有滞涩,却比在暗卫肉身里畅快了百倍。
只是……太累了。
从探查记忆到布置傀儡,从舍弃肉身到魂魄归位,每一步都在透支他本就受损的神魂。此刻危机暂解,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他靠在枯树上,看着乱葬岗上摇曳的磷火,意识渐渐模糊。
“就睡片刻……”他对自己说。
这一睡,却不知过了多久。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不是乱葬岗的星月,也不是镇妖司大牢的油灯,而是一片陌生的昏黄。
王铁柱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冰冷的木板床上。身上的衣服还是那套镇妖司的官袍,只是沾了些尘土。他环顾四周,心头骤然一紧——这竟是一间牢房!
牢房比镇妖司的大牢要简陋得多,墙壁是粗糙的石砌,上面布满了青苔,角落里堆着些干草,散发着霉味。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扇狭小的铁窗,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了对面同样紧闭的牢门。
他不是在乱葬岗睡着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王铁柱下意识地摸向袖中,黑匣还在,触手冰凉,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梦。他又检查了一下身体,灵力依旧滞涩,但魂魄安稳地待在肉身里,没有丝毫异样。
是谁把他带到这里来的?
他挣扎着下床,走到牢门前,抓住冰冷的铁栏杆向外望去。外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空荡荡的,看不到守卫,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安静得有些诡异。
这不是镇妖司的大牢。镇妖司的牢房用千年玄铁打造,墙壁上刻满了禁制符文,透着森然的灵力波动。而这里的牢房,只有粗笨的石头和铁栏,连一丝符文的气息都没有,更像是关押寻常罪犯的地方。
可谁会把他从乱葬岗带到这种地方来?
是赵宸的人?不像。若是赵宸发现他没死,定会派高手前来,用更严密的禁制锁住他,绝不会把他扔在这样简陋的牢房里,还留着他的官袍。
是暗中的敌人?可他在朝中的对手,大多与镇妖司有关联,行事不会如此粗糙。
还是……意外?
王铁柱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用力摇晃了一下铁栏,栏杆纹丝不动,上面锈迹斑斑,却异常坚固。他尝试着运转灵力,想一掌劈开牢门,可灵力刚聚集到掌心,就传来一阵滞涩的痛感,让他不得不停下。
神魂受损的后遗症还在,他现在的实力,连全盛时期的三成也不到。
“有人吗?”他对着通道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好不容易从镇妖司的天罗地网中逃出来,怎么转眼又进了另一座牢房?这算什么?刚出虎口,又入狼穴?
他走到那扇狭小的铁窗前,踮起脚尖向外望去。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隐约能看到几座低矮的屋顶,像是某个小镇的角落。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王铁柱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昨晚的逃脱太过惊险,或许是他睡着时被什么人发现了。对方没有杀他,也没有虐待他,只是把他关在这里,目的不明。
这本身就是一种诡异。
他再次探入识海,尝试联系炼妖葫里的蛇尊。这一次,识海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回应,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蛇尊的魂魄还在,只是被某种力量压制着,无法清晰沟通。
安魂塔里的林守正也沉寂着,想来是同样被隔绝了联系。
看来,把他关在这里的人,虽不懂符箓禁制,却有办法隔绝修士的神魂感应。
王铁柱睁开眼,目光落在牢门的锁上。那是一把黄铜锁,样式陈旧,锁芯上甚至能看到清晰的划痕。以他现在的灵力,或许……
他悄悄凝聚起一丝灵力,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微光,对着锁芯轻轻一点。这是《符箓真诀》里的“透骨指”,专破这类凡铁锁具。
然而,灵力刚触到锁芯,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王铁柱闷哼一声,指尖一阵发麻。
他愣住了。这锁上没有符文,怎么会有禁制?
他仔细看去,才发现锁身上缠绕着几缕极细的黑线,若非他眼神锐利,根本无法察觉。那些黑线像是某种植物的根须,泛着淡淡的死气,正是它们挡住了他的灵力。
这不是修士的手段,倒像是……某种邪祟的术法?
王铁柱的心头升起一股寒意。他从镇妖司大牢逃出来,躲过了赵宸的追杀,却落入了一个用邪祟术法锁门的神秘牢房里。
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他再次望向铁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复杂。原本以为逃出镇妖司便是自由的开始,却没想到等待他的,是另一个更深的谜团。
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那个把他关进来的人出现,等待一个答案,或者……另一场逃亡的开始。
牢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在这陌生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