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宅魇妖被收,锐瞳小队获救,消息传回镇妖司与皇宫,众人皆松了一口气。赵宸亲自下旨褒奖,并命太医院全力协助调养锐瞳小队成员的身体。京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那笼罩在权贵阶层心头的失踪阴影也渐渐散去。
然而,铁柱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那魇妖无形无质、直攻人心的手段,以及最后被封印时那股强烈的不甘与怨毒,都让他觉得此事或许并未了结。他仔细检查了那封印魇妖的铁盒,确认符文完好,并无气息外泄,又多次以神识扫描锐瞳小队成员,除了精神损耗过度、需要静养外,也并未发现任何残留的妖气或异种能量。
“或许是我多虑了。”铁柱只能将这份不安暂且压下,继续处理镇妖司日常事务与自身的修行。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迷雾森林深处,那位墨先生的报复,已然如同无声的瘟疫,开始悄然蔓延。他并未直接发动攻击,而是以一种更阴险、更难以察觉的方式——引动那些曾被魇妖之力深度侵蚀过的灵魂中,埋藏下的“噩梦之种”。
最先出现异常的,并非是锐瞳小队的成员,而是之前那些失踪后被找回、经由镇妖司医师诊断只是“受了惊吓、需安心静养”的富家千金们。
礼部侍郎家的陈婉茹小姐,是第一批被发现的。她自回府后,一直郁郁寡欢,沉默寡言,家人只当是受了惊吓。但这日深夜,伺候她的丫鬟被一阵诡异的呓语惊醒。只见陈小姐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那面光可鉴人的铜镜,眼神空洞,嘴角却带着一抹甜腻而诡异的笑容,正用一种仿佛来自幽冥的、缥缈的声调低语:
“镜子里……才是真的……外面都是梦……来吧……进来吧……”
丫鬟吓得魂飞魄散,惊叫声引来了府中众人。陈侍郎夫妇见女儿如此模样,心痛之余更是骇然,连夜请来太医和镇妖司的人。但无论医师如何诊脉,镇妖司修士如何探查,得出的结论依旧是“神魂受创,癔症发作”,开出的安神汤药毫无作用,陈小姐依旧每日夜里对着镜子痴语,白日则精神萎靡,日渐消瘦。
紧接着,是另一位兵部尚书家的孙小姐。她开始无法区分梦境与现实。有时会在宴席上突然对着空气说话,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朋友交谈;有时则会突然惊恐尖叫,说房间里有怪物要抓她,但旁人看去却空无一物。她的行为变得颠三倒四,记忆混乱,将昨日之事当成十年前旧事,将贴身丫鬟认作早已过世的祖母。
恐慌,开始在这些高门大院内再次滋生。流言蜚语悄然传开,说那荒宅的妖邪并未被除尽,而是化作了“诅咒”,附在了那些被救回的女子身上。
与此同时,皇城之内,也出现了令人不安的迹象。
一名那日参与搜查荒宅、并未进入内宅、只是在外部警戒的禁军士兵,在值夜时突然发了癔症。他双目赤红,挥舞着佩刀,对着空无一人的宫墙疯狂劈砍,口中嘶吼着“别过来!怪物!都是怪物!”,最后力竭昏厥。醒来后,他对之前之事毫无记忆,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极其可怕的噩梦。
随后,又有两名当晚一同行动的士兵出现了类似症状,或在睡梦中惊悸大吼,或产生被迫害的幻觉,攻击同僚。
事情,终于引起了铁柱和赵宸的高度警觉。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赵宸面色阴沉,将几份奏报重重拍在御案上。
“国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妖物不是已经收服了吗?为何那些被救回的人,还有朕的士兵,会变成这般模样?!”赵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内忧外患,如今又添上这诡异莫测的“癔症”,让他心力交瘁。
铁柱眉头紧锁,沉声道:“陛下,臣已反复查验过,他们体内并无妖气残留,魂魄也看似完整。但如今看来,那魇妖之力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为诡异。它并非直接伤害肉身或吞噬魂魄,而是在人的精神深处种下了某种‘种子’,如今这种子……开始发芽了。”
“发芽?如何阻止?”赵宸追问。
“臣……尚未找到根治之法。”铁柱坦言,“安神符箓、清心咒法,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那股扭曲心智的力量,仿佛源自他们自身,却又被某种外在意志引导、放大。” 他想到了封印在铁盒中异常安静的魇妖,心中那份不安愈发强烈。这不像是一个被封印妖物应有的状态,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内侍匆匆来报,神色惶恐:“陛下!国师!不好了!镇妖司的那几位……那几位锐瞳队的大人,他们……他们好像也不对劲了!”
铁柱与赵宸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当铁柱迅速赶到镇妖司专门为锐瞳小队安排的静养院落时,看到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队长老周,不再沉默寡言,而是变得极其多疑暴躁。他怀疑有人在他的饮食中下毒,怀疑同僚是妖物幻化,甚至对前来探望的铁柱都充满了警惕,反复盘问一些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细节,试图验证铁柱的真伪。
副队长阿雅,那双曾看破虚妄的琥珀色瞳孔,此刻却时常失焦,她会突然对着墙壁或者空处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喃喃自语着“原来如此……我看到了……世界的真相……”,然后陷入长时间的、诡异的沉默,脸上挂着似悲似喜的复杂表情。
大熊则陷入了更深层的恐惧,他不再信任自己的力量,整日蜷缩在角落,抱着盾牌瑟瑟发抖,任何一点轻微的声响都能让他惊跳起来,仿佛随时会有看不见的敌人从四面八方袭来。
文瑾似乎“正常”一些,但他开始疯狂地撰写一些谁也看不懂的药方和符箓组合,声称找到了治愈这种“灵魂瘟疫”的方法,但那些药方配伍诡异,符箓结构扭曲,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最让人痛心的是小陈,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懊悔不已,糊涂时则再次沉溺于家族团圆的幻境,对着空气说话,给并不存在的“父母”夹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与周围忧心忡忡的同僚形成鲜明对比。
整个锐瞳小队,几乎全队崩溃!他们不是被外力击倒,而是从内部,被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噩梦,被深植于心的恐惧与执念,一点点地瓦解了意志。
铁柱尝试用更强大的清心阵法,甚至动用了一丝炼妖葫的镇魂之力,但也只能让他们暂时平静,无法唤醒他们沉沦的意识。那股扭曲的力量,如同附骨之疽,与他们的灵魂紧密纠缠。
消息无法完全封锁,很快,锐瞳小队集体“疯魔”的消息,如同野火般在朝堂上下、京城内外流传开来。连同之前那些千金的怪异表现和禁军士兵的癔症,一种新的、无形的恐慌开始弥漫。
人们不再仅仅害怕妖物直接害命,更害怕那种不知何时会降临、能让人无声无息变成疯子、并且可能还会“传染”的诡异力量。信任开始瓦解,猜忌在暗处滋生。昔日热闹的宴饮减少了,就连朝会之上,官员们相互之间也多了几分审视与戒备。
赵宸看着案头堆积的、关于各地开始出现类似“离魂症”案例的奏报,又想到宫中近日也有几名宫女内侍行为异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比刀兵相见、妖魔作乱更让人无力。
“国师……”赵宸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这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对吗?是那魇妖背后之人,在向朕,向永昌示威?”
铁柱沉默片刻,沉重地点了点头:“臣亦作此想。对方手段高明,不着痕迹。我们封印的,或许只是一具傀儡,真正的黑手,仍在暗处操控着这一切。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能让拯救变成徒劳,让安宁化为噩梦。”
御书房内,灯火摇曳,映照着两位永昌王朝最高权力者脸上浓重的阴霾。
魇妖虽封,噩梦方醒。
墨先生无声的报复,已然奏效。铁柱和赵宸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具体的妖物,而是一场蔓延在人心深处的瘟疫,一场关乎王朝稳定与人心向背的、更加艰难的战争。
而他们,甚至连对手在哪里,究竟是谁,都尚未可知。
这才是最令人恐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