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
黑暗中一个身影惊坐而起,窸窸窣窣,油灯“啪”地点亮,跳跃的昏黄下,后颈黏着几根蜿蜒湿发的女人赤脚踩在沁凉的土面上,仿佛感受不到冷意似的。
摇晃的灯火映得房间忽明忽暗,神龛中神像被风剥落一半,仙人慈眉善目的脸被吹得卷了边。
“怎的?”叶大柱迷瞪着撑起身,看向大汗淋漓的妻子,“又做噩梦了吗?”
女人不答,攥着灯柄的指节发白,穿上鞋,急急推了门,带出一阵风,灯苗"哧"地矮了半截。
“这大半夜的,干什么去?”叶大柱喊声追去,叶双头也不回。
“我去看看小幺!”
门轴“吱呀”拖出长音。
人影摇晃,暖黄色的火苗随之定在桌上,凉风裹挟着雨丝跟进门。
叶双打个寒战,油灯放在木桌上,反手又掩了门,哆嗦着搓了两下手才往床边去了。
灰色旧被褥下,小人像只虾米蜷缩着,惨白的脸竟比那白米团还要透白。
叶双伸出手,触到那截细腕时指尖微缩,嘴里不住念叨,可了不得,怎么冷成这样了,跟在冰窟窿里浸过似的。
“…娘?…”
带着湿意与惊慌的童音让叶双心下一颤。“小幺莫怕,娘在呢。”
她将女儿搂进怀里,猜测应是受了惊吓,索性将人一搂,抱回主屋,却见丈夫早趿拉着草鞋守在门边,她指了指房门:“她爹,把被子抱去我们那屋!”
待叶大柱踮着脚回到主屋,女儿已昏睡过去。叶大柱憨厚一笑,凑上去看了眼闭着眼的小幺女,忽怪叫道:“啊呀,脸这雪白雪白嘞!”
灯火一个起跃,将叶母攥着补丁被面的指节映得发白:“刚刚夜里...那女鬼又来了。”
她看向叶父的眼睛瞪得老大,手下比划着,“这次她进了屋子,我在梦里瞧得真真的,那指甲足有三寸长!”
自女儿醒过来,叶双便开始梦魇,那些鬼物夜夜前来,守在门外。
今天的梦里,那个野鬼打开了门,想到此,叶双的脸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我苦命的孩子……”
蹲在床头的叶大柱眉头越皱越紧,宽大的身影无力躬起,摸索着走到供桌前,恭恭敬敬展平了仙人画像,嘴里念念叨叨个不停。
似是有了心理支撑,转过身的叶大柱眉尖比方才舒展了许多,他往灯盘加了些油,火星子啪一声溅出,嗤一声灼在手背。
“明早……”,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属于妻子需要的沉稳,“带小幺去王婆那,得她老人家看一眼……”
【西山】
林中白茫茫一片,整座山峦呼哧呼哧着热气,路面沉默着蔓延无边的翠绿,吞咽所有鸟鸣虫叫。
啪哒一声,一个人影飞掠而过,松果哀叫着炸裂,木屑飞溅,刺破寂静,惊得雾气一颤。
叶栖迟侧过头,躲过松针剐蹭,喉间却被灌入的冷气刺痛。长时间的奔跑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心脏似要从胸口跳出。
一抹橘红突然折进灌木丛,消失了踪影,叶栖迟收势不及撞上一颗松树,震落的松果砸进后颈,背心的热气一溜烟散到空中。
腿上一泄力,便任由身体软倒在苔藓上。
自打六年前叶母,带着她爬上了大名鼎鼎的西山,她就开始了这暗无天日的生活,也不知道王婆说了什么,叶双两眼发肿独自离开了,铁了心将小女儿留在这深山老林。
不过大概也能猜到,多是王婆说了些自己命薄招鬼,难以养活的言词。
其实如实想,她自己也没想到那晚的情境下还能活下来,而且那晚的记忆她也有些模糊了,只记得那轰隆震人心魄的雷声。
“小废物,这就跑不动了?”
毛茸茸触感扫过发顶,叶栖迟本能抬头,脑瓜却撞上老树凸起的树瘤,疼得她眉头微皱。
倒挂在树杈间的青墨咯咯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狐狸眼中透露出幸灾乐祸。
叶栖迟觉得无趣,又躺下了,青墨见此,眼珠一转,尾尖一勾,两腿架在枝头。
“噗……”,一时浓雾滚滚。
叶栖迟倏地睁开眼。
青墨咧开嘴:“抓不到我,你今日就不用吃鸡了!”
掠过抓来的手,狐狸一个翻转,化作橘红色的影子飞跃远去。
“!!!”见作祟者逃窜,叶栖迟叹了口气,咬牙追了上去。
毫不意外,狐仙根本不是一介凡人能追上的,这也罢了,青墨却故意放慢速度,时不时还回头,挤眉弄眼,尾巴一甩一甩,活像个街头耍无赖的小混混。
因她专挑刁钻的路跑,一会儿蹿上树杈,一会儿钻进灌木丛,叶栖迟追得气喘吁吁,额头沁出密密汗珠,足足追了十里,直到日上杆头,却愣是连一根毛都没碰到。
狐狸早没了影,叶栖迟扶着树大喘气,指尖触到早晨留下的陷阱记号。
咯咯咯,远远就听到鸡叫,叶栖迟满心欢喜,拨开灌木,眼前景象却让她心凉了半截。
满是狼藉的坑洞里蹲着一只毛色金黄的狐狸,正鬼鬼祟祟地叼她的鸡!
“臭狐狸!放下那只鸡!”
叶栖迟生出几分怒气,在这里,生产力低下,开荤本不容易,更别提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这一片的野鸡见了她们仨就恨不得举家搬迁,而今能抓到一只是极不易的事情。
青墨闻声抬头,眼神中带上几分戏谑,勾着笑意叼着鸡一溜烟跳出去,红灿灿的毛皮被山风吹得杂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