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静紫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路阮用一种戏谑的口吻道:“怎么?你不相信?路、萧两家乃是宿敌,斗了好几辈人。那萧半城是什么人!他一直心心念念想吞并路家的产业,此番总算逮着了机会。你以为他还会给路家活路么?”路静紫陷入沉思之中,一旁的瓶儿望着端坐着的路阮,双眉紧蹙,像是在思考她方才的言语。
烈日炎炎,一阵微风吹过院子里栽植的几株梧桐树,地上留下的斑驳树影也跟着轻轻晃动起来。忽见路静恭小跑着进到院子里,一叠声喊道:“二姐姐,父亲招呼所有人到大堂上议事。母亲让我唤你赶紧过去!”
路静紫轻抚着路静恭的小脑袋,柔声道了句“恭儿乖”,随即望着路阮讥讽道:“大姐姐天生一张乌鸦嘴,晦气得很!”拉着对方的小手朝院门口走去。
路阮站起身,目送二人离开院子,淡淡道:“瓶儿,我们也去凑凑热闹。眼下输了赌局,本小姐倒要看看路家这艘大船破漏到了何等程度。”
出了院子,二人直接向路府中央的前厅走去,沿途可见三三两两的路氏族人和下人步履颓丧,一个个无精打采的。很显然,当家人赌输“翻身局”的噩耗已经传遍了这所宅子的角角落落,众人都在为自己未卜的前途焦虑。
来到前厅大堂前,只见廊檐下已经围了好些人,足足有二三百。路阮一脸淡漠的表情,站在人群后面,可以感觉到不时有目光射到自己身上。毕竟她是正室嫡女,即使自己甚少在宅子里四处走动,却依然是众人目光追逐的焦点。
瓶儿紧贴着路阮站着,一手扶着她的胳膊。只见管家路贺齐小跑着走到廊檐上,微微躬身道:“禀老爷:府中上下共计二百七十九口,全部到齐了。请老爷示下。”
路鼎轩扫视了一下檐下众人,用一种平静的口吻道:“想必大家伙都已经听说了。身为路家的当家人,我输掉了‘翻身局’。路家在鹅城里所有的买卖连带着这所宅子都输掉了。按照赌局约定,我们明日正午前要合家搬离鹅城。”
此言一出,无疑像是往滚热的油锅里浇了一瓢冰水,登时“嗤啦”一声炸开了锅。
路鼎轩深鞠一躬:“路某对不住族中的老老少少和在场的诸位。但是,路某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望诸位能够体谅。”见当家人垂直鞠躬,人群顿时为之一静。
路阮漫不经心地听着,偶然间瞥到路鼎轩身后立着的叶春惜,对方好像完全一副毫无所谓的表情,目光扫向了不远处围墙边栽植的几株垂丝海棠。
十多年来在路府里一直被一块黑漆漆的灵牌压着,始终翻不了身。此时此刻,她应该是彻底放下了!
路阮忽然间有些可怜起自己这位小娘了,她一直为自己在府中的地位而不懈奋斗。可惜路府即将大厦倾覆,她所争取的地位依然没有着落。
就算此刻争取到了又有何用呢?连这座祖宅都输给了人家,明日的栖身之所都不知落在何方。还谈什么府中地位呢?
路阮一时间有些恍惚,目光移到父亲身上。对方口若悬河,像是在不紧不慢地说着什么,可是自己一个字也没听到。仿佛自己这一刻突然失聪了!这个看上去颇有儒雅风度的中年男子又何尝不是为了地位在努力呢?
是为了将路家祖业在自己手中发扬光大?又或者是为了九方财神会的头把交椅?或许两者兼而有之?一旁的瓶儿见路阮眼神发直,轻轻晃了下她胳膊。
路阮回过神来,耳朵又开始捕捉到路鼎轩的话音:“……我决定举家迁往离阳城下面的息县。舅父大人在县衙里任县丞多年,平日里也多有来往。所以我决定投奔他们一家去。”
话音方落,人群纷纷议论起来。路阮听着耳边的议论声,很多人不愿意去,息县距离鹅城好几百里地,非但地处荒僻,而且一路上穷山恶水,旅途必然十分艰辛。更何况,在繁华热闹之地待久了谁又愿意去那鸟不拉屎的小县城呢?
路鼎轩又道:“下人中若有不愿意去的,待会儿可到账房那里领三个月的月例钱。算是路家对不住了,你们就自谋生路吧。”
人群中有些下人又欣喜起来,毕竟可以一次性领到三倍的月例钱。虽然差事丢了,但是可以在鹅城里另寻一家东家继续做工,对自己没有什么影响。
瓶儿像是对那些面上欣喜的下人们瞧不上眼,口中小声嘟囔了一句。路阮只是望着路鼎轩,见对方冲身旁的一位年纪略小的中年男子道:“二弟,你看这般安排是否妥当?”
那男子名唤“路鼎盛”,乃路鼎轩一母同胞的弟弟,无奈体弱多病,常年在房中陪着药罐子,鲜少在众人面前露面。
路鼎盛咳嗽了几声,有气无力地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但凭大哥做主吧!”路鼎轩道:“既如此,我先修书一封寄给舅父大人,让他早早做些安排。各房赶紧收拾一下随身衣物,明日一早便出发前往离阳。都散了吧。”乌泱泱的一大堆人纷纷作鸟兽散,显然是都准备各奔前程去了。
路阮转过身刚要走,忽听路鼎轩唤了自己一声,几步走过来瞄了眼她的手,面带关切之色:“手怎么样了?还疼吗?”路阮福了下身子,平静地道:“多谢父亲关心。郎中说了,没有伤筋动骨,再养几日便可痊愈。”
路鼎轩望着她身旁的瓶儿,刚要说“好好照顾大小姐”,又觉得不妥,也不知对方愿不愿意去离阳。
瓶儿像是猜到了他未道出口的话一般,忙道:“老爷只管放心!瓶儿决定陪着大小姐去离阳。”路鼎轩露出欣慰之色,道:“回去帮大小姐收拾一下,今晚早点睡,明日一大早便要赶路了。”
瓶儿低首,应了一声。路阮福了一下:“女儿告退。”转过身的一刹那,见路鼎轩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望着自己,充满了无限的歉疚。路阮静静地走出一截,明显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依然还倾注在自己身上。
回到小院里,路阮呆呆地坐了下来。瓶儿端了茶过来,路阮吩咐道:“瓶儿,待会儿收拾的时候别嫌累赘,能用的都带上。今时不同往日,眼下路家已被掏空,到了息县该过紧巴巴的日子了。舅公倒是个敦厚之人,只是舅婆为人尖酸刻薄、贪财好利,生了一对明晃晃的势利眼儿。看路家如今这副潦倒模样,还不知肯不肯接济呢。”
瓶儿也担忧起来:“这一大家子人风尘仆仆地赶过去,万一对方再不肯接济,可要怎么办才好呢?”
路阮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与其过寄人篱下的日子,还不如自力更生的好。哪怕是置几亩薄田,春种秋收,起码图个安逸自在,不用看人眼色。”
瓶儿道:“嘴上说得轻巧,大小姐哪里知道农人的辛苦哟!真要干起田里的农活,只怕大小姐一日也熬不下来。”
“伶牙俐齿!赶紧去收拾吧,明儿一大早还要赶路呢!”瓶儿口里道了句“瓶儿遵命”,进房里收拾去了。
路阮抬步走到院子中央,环顾四周的一草一木,一切都是那样熟悉。她坐到平日里常坐的秋千上,脚尖点地轻轻荡着,心道:“我要与你们告别了。感谢你们多年来的陪伴。相信过不了多久,会有新主子住进来,但愿对方会善待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