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罢晚膳，篱落开始巡视自己统领的各营兵士。因为梁郁要随时保护她的人身安全，所以领了八名高手跟在身后。他故意将高手们拉开一阵距离，自己一人紧跟在篱落身旁以便可以说话。

巡视了几处营房，并无异常发生。二人来到一处隐蔽处，篱落小声道：“最近有鸣鸾的消息吗？我很担心她。”

梁郁机警地瞥了眼四周，回复道：“你放心，鸣鸾已经顺利通过盘查进入了无极殿。至于殿内是什么情况我就不清楚了。不过，鸣鸾姑娘素来心思缜密，相信她会保护好自己的。”

他方一抬头，见对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自己，包含了怨怼，又像是别的情愫。梁郁还是问了出来：“你心里还在怪我对吧？怪我不该让鸣鸾去趟浑水。”

篱落道：“她不过是一名侍女，只应该出现在深宅大院里，做一些侍女该做的琐碎。什么朝堂纷争、权力倾轧、阴谋诡计，她完全不懂。你不该把她搅进来。”

梁郁道：“很抱歉，我现在也后悔了。当时不过是觉得她很合适，随口一说，谁料想她一口就应承了。”篱落定定地道：“你知道她为什么会一口答应吗？”梁郁一脸懵懂，面露不解之色。

“因为她喜欢你，所以想为你做点事。即使这件事很危险，她也义无反顾。”梁郁怔了片刻，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篱落抿了下嘴唇，又道：“如果她这次平安回来了，你能试着去接受她吗？她是个好姑娘，而且什么事都愿意为你做。你为什么就不能考虑一下她呢？”

梁郁赶忙道：“这事以后再谈。我现在要离开一下，这就护送你回营帐里。”篱落却没动，语声有些固执：“你不要转移话题，回答我方才的话！”梁郁正在作难，忽见不远处两名将军走了过来，二人只得作罢，上前跟对方打招呼。

招呼过后，梁郁送对方送到营帐门口，篱落还想说什么。不料梁郁却抢先开了口，冲一众属下道：“你们要严密守好副元帅的营帐，不可有丝毫懈怠。我要半点私事，暂时离开一下。”十多名属下齐声应了一声。

梁郁根本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化作一道光影冲入幽暗的夜空之中。梁郁边飞心里边琢磨着篱落方才的话，她为什么要向自己一而再地推荐柳鸣鸾呢？只是因为二人关系好，所以要给好姐妹寻一个好归宿？

又或者，是她心里对自己充满了歉疚，所以用一个好姐妹来补偿自己？梁郁在心里胡思乱想着。

那一年在长乐宫的白玉桥上，若是她当时接受了他的心意，现在二人的境况又会如何呢？会像平常夫妻那样过着平常的小日子吗？

可惜，不管是谁，就算是她自己主动表露绵绵情意，也都不可能了。梁郁望着漆黑的夜空，自己现在是阉人之身，已经不再是个完整的男人，还有什么资格谈情呢？

每每想到此处，他就充满了深深的自卑，也对上官涤尘和蛊仙门充满了愤怒。

飞了一阵子，梁郁直接来到蓝衣社的联络点。是一座位于城东的僻静宅子。入了房里后，刚好看到马又良在那里。对方见他来了，欣喜道：“副社首大人，属下正有事找你呢。”

梁郁直接入了内室，马又良掩住房门，神秘兮兮地道：“鸣鸾姑娘传出信来了。说是今晚三更时分在鸡鸣寺见你。”

鸡鸣寺位于京都以东五十里处，是一座规模较小的尼姑庵。寺里供奉着观音菩萨石像，住着几位尼姑，平日里也没什么香火。

奇怪！她为何会选在那里见面呢？梁郁沉思片刻，道：“她有没有说什么事？”马又良摇头道：“这个倒没说。想必是有要紧之事吧。方才刚敲过二更的梆子，您还是赶紧去一趟吧。”

梁郁遂点了点头，化作一道光影飞离宅子，不多时鸡鸣寺已经映入了眼帘。夜幕之下的寺院显得孤零零的，周围是一片荒野。他来到寺庙门口，见大门紧锁，两旁各立了一匹石马。梁郁藏身在石马后面，目光落到了远处。

略等了一阵子，忽见远处的黑暗之中像是有几个黑影在移动，快速向这边移动过来。梁郁定睛一望，发现跑在最前面的人像是柳鸣鸾，身形一闪，人已经如电一般窜了上去。待到近处，果然是柳鸣鸾，身后追来十几名杀手，个个手里皆握着长刀。

穿过一方野塘，梁郁一把抱住奔跑中的柳鸣鸾，低声道：“是我！”柳鸣鸾已经听出了对方的声音，随即晕厥了过去。

梁郁抱住她，几个起落已经闪到鸡鸣寺后面，暗运潜力，对方方才醒了过来，睁着一双大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确认道：“梁大哥，真的是你么？”

梁郁“嗯”了一声，心里难过极了。方才趁她昏迷时，梁郁已经查探过，对方小腹部位受了重伤，已经是神仙难救了，如今就靠一口气撑着，随时都有可能咽气。

柳鸣鸾吃力地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腰间。梁郁立时会意，探手一摸，一块带血字的深色绸布露了出来。

梁郁吃惊道：“是君上亲笔的血诏？”柳鸣鸾点了点头，气若游丝地道：“是的。此行我总算不辱使命。”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望着对方凄然的笑容，梁郁心里难受极了。柳鸣鸾轻咳两声，道：“我早就知道这一劫是逃不过的，可是我不怕。真的，我一点都不怕。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愿意做。”梁郁心痛如割：“鸣鸾，你好傻。”

“我是很傻。”柳鸣鸾挣扎着动了下身子，望了眼身后的庙墙，吃力地道：“梁大哥，你肯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约你在这里见面吧？”梁郁点了点头。

柳鸣鸾面露追忆之色：“这里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啊！那年春分时节，长公主淘气，一个人偷偷溜出长乐宫，跑到鸡鸣寺附近玩耍。我跟姑娘急坏了，慌忙禀报了领后娘娘，然后就见你带了一大批大内侍卫出来一同寻找长公主。当时你骑着一匹乌黑的骏马，身上甲胄鲜明，像一位刚从战场上归来的将军，威风极了。那一幕，此后多年一直萦绕在我心里，久久不能忘怀。”

梁郁也跟着回忆起来，忽听墙内一个嚣张的声音道：“说！你们把那个小宫女藏哪里去了？不说老子这会儿就送你们上西天！”

柳鸣鸾推了下梁郁，急切道：“梁大哥，快去救她们。都是我连累的！”梁郁不放心道：“那你——”

“你快去，我暂时没事的。等你回来，我还有话跟你说。”梁郁搀扶着她靠到庙墙边，道：“那我去了，很快就回来。”化作一道灰色的光影穿过庙墙，直接来到寺院中。

只见方才追赶柳鸣鸾的十几名杀手都闯进来了，五六名尼姑吓得魂不守舍，全部蜷缩在角落里。梁郁显出本相，怒视着一众杀手，冷声道：“你们伤了她，我现在要超度你们！”

十多名杀手颇为不屑，发出放肆的笑声。只见梁郁目光一凛，周身忽然放射出数道绚丽的光芒将他自己罩住了。只听他“呀”地怒吼一声，数十道光芒如灵蛇一般，急速窜向了一众杀手。那批杀手们早已惊觉，提刀防卫。然而为时已晚，没一会儿的工夫，那批杀手全部倒下去见阎王去了。

梁郁瞥了眼寺院的正厅，又望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摊开右手，掌心处升腾起一团火焰飘了出去，瞬间化为数十朵火花飘落在尸首上面。

院子里登时火光四起，尸首迅速燃烧起来。梁郁回头望了眼几位失魂落魄的尼姑，道：“抱歉，打扰你们休息了。恶人已被消灭，告辞。”化作一道光影钻了出去，来到寺院后面。

只见柳鸣鸾微眯着眼睛，已经是气若游丝了，嘴唇蠕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梁郁赶忙将耳朵凑上前，只听她微弱地道：“梁大哥，如果可以，将我葬在长公主殿下身旁。我要永远守在——”话未说完，人已经落气。

“鸣鸾！”梁郁在内心里深切地呼唤了一声，无比自责，猛地一拳捶在了青砖垒就的庙墙上，鲜血顺着手骨节处缓缓渗了下来。

幽暗的夜色下，柳鸣鸾倚靠在庙墙上，头倾斜着歪向一侧，面上洋溢着一丝满足的笑容。梁郁再也控制不住，双手将对方紧紧拥入怀中。

鸣鸾！我对不起你！是梁大哥害了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