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了一下,她续道:“大小姐本来要亲自过来的,无奈临时有要事离开了,所以就委托我过来送钱给你们。老爷、夫人一向疼爱大小姐,肯定不会见怪吧。”
淡黄色的纸钱一片一片落入陶盆里,即时被火苗子吞噬。瓶儿抬头望了眼远山,呈一片浅灰色,只听依稀传来了马蹄的声音,心里不由一咦,莫不是路氏一族的族人也过来上年坟了?
迟疑间,只见萧迟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墨斗,手里提着一个大食盒。瓶儿装作没看见,慌忙将手里的一沓纸钱全部丢了进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作势起身离开。萧迟一见,脸上有些急了:“瓶儿姑娘!麻烦你站一站,我有话问你!”
瓶儿只装作没听见,脚下加快了速度。墨斗机灵,放下食盒,一把拉住了瓶儿的胳膊,嬉皮笑脸道:“堂姐!怎么一见到我就要开溜啊?莫不是背地里说我坏话了心虚不成?”
瓶儿一把甩开他,厉声道:“周墨斗!一天大似一天了,拉拉扯扯的成什么样子!”墨斗依旧扯住了她一只胳膊,打趣道:“这有什么?听我母亲说,我俩小时候还在一个摇床上睡过觉呢!”
“你再胡说!信不信我敲烂你脑袋!”墨斗赶忙住了口,又道:“萧少爷有话问你,劳你站一站。待会儿我用马车送你回去,不比骑驴舒服多了。”瓶儿脖子一拧,不屑道:“谁稀罕!”人却立在原地,显然是不会匆匆离开了。
萧迟道:“墨斗,放开瓶儿姑娘。我们先把祭品摆上。”墨斗遂放了手,拎着食盒走到墓碑前方,揭开了盒盖。
萧迟端出一碟碟祭品摆到墓碑前,然后跪了下来,双手祷祝道:“路老爷、路夫人,我是路大小姐的朋友,名字叫‘萧迟’,今儿过来替她看看两位。听人说路老爷喜欢吃‘福顺斋’的酱肘子、卤鸭掌,我就带了一份过来。至于路夫人的喜好,我没打听出来,实在抱歉。”
几丈开外的瓶儿听在耳中,路鼎轩活着的时候确实喜欢吃“福顺斋”的卤味,不想他有心准备好带了过来。
摆好祭品后,萧迟又拿过一沓火纸烧了起来。瓶儿心里终究有些不忍,发声道:“有什么话?你赶紧问!”墨斗凑了上来,笑道:“堂姐,你急什么?反正待会儿我们要一起坐马车回去,有的是时间。”
瓶儿拒绝道:“谁要坐你的马车?”
“不坐也不行哟!我刚刚过来时已经让那个赶驴的老头走了。你不坐我们的马车,难道要一路走回城里?这起码有五六十里的路程,你可要想好哟!”话毕还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你!”瓶儿猛然想起来了,“你少骗我!我还没付钱呢,他不可能走!”墨斗笑道:“有你堂弟在这里,还用堂姐破费吗?我赏了他一锭银子,那老头乐得屁颠屁颠的,麻溜的就跑开了。”
瓶儿狠狠地拿眼神剜了对方一眼,作势离开。可是一想几十里的路程,只怕要走上一两个时辰,确实是太远了。墨斗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摆开架势道:“堂姐,我是身负绝世武功的武林高手,还没人能从我眼前逃走呢。不信你尽可试试!”
“就你那几手假把式,还冒充武林高手呢。真不害臊!”二人插科打诨的工夫,萧迟一惊烧完纸钱,随后又恭恭敬敬地磕了头,方才起身走到瓶儿面前。
瓶儿别过脸去,视线移到了远处的山峦。萧迟犹豫了一下,问道:“瓶儿姑娘,阮姐姐有没有说过年回土楼村?”
“不晓得!”瓶儿直接丢了三个字。墨斗忙插话道:“堂姐,有话好好说嘛。事实不是路大小姐看到的那样的。萧少爷对路大小姐怎样,你应该看在眼里的呀!那晚看戏的事确实有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瓶儿先是抢了一句,随后目光盯着萧迟,一副打抱不平的口吻道,“大小姐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心里就想着赶紧见见萧少爷。谁知道萧少爷你呢?却跟着那位左大小姐一起紧挨着看戏。你瞧人家那个体贴呀,还亲自剥瓜子给你吃,就差没亲手喂你吃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小两口呢!你让大小姐看了会怎么想?”
不待萧迟分辨,墨斗已经抢声道:“你这说的也太夸张了吧?哪有那么严重。”瓶儿脖子一拧,干脆道:“反正我眼睛看到的就是这样。你瞧瞧左大小姐当时那个亲热劲儿,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萧迟默默地听在耳中,扪心自问:“阮姐姐,你真的这样想了吗?怪不得你见到我就要马上离开。”
墨斗反驳道:“陈瓶儿!你别得理不饶人好吧?路大小姐就没错吗?那个后来过来的黑衣男子是谁?还跟路大小姐耳语,听完他说的立马就跟他走了。害得我跟萧少爷四处找了好一阵子,一点人影子都没看到。”
瓶儿一时语塞:“那个人……我也是头一次见。”墨斗方欲再言,萧迟举手示意他不要说了,望着瓶儿道:“瓶儿姑娘,总之这件事是我的不是。不过,巧儿姑娘只是我的一位普通朋友而已,我俩凑巧在戏园子里碰见了就一起看戏,旁的再没有任何关系。”
瓶儿扭头望着萧迟,意味深长地道:“萧少爷,这话你拿去哄三岁的小孩子吧?如果只是普通朋友,她会替你剥瓜子吗?而且当场填的那几句话,句句里面都带刺,你当我听不出来么?”
萧迟一时无言以对,眼神愣愣的,在脑子里回想着她方才的那几句话。对方说的没错,看来这个误会深了。
阮姐姐心里会作何感想呢?她成了杀人害命的疑凶在亡命天涯,而自己却在陪着一位女孩子悠哉悠哉地看戏。
墨斗见萧迟脸色拉了下来,一把扯住瓶儿的胳膊,低声道:“陈瓶儿,你就不能少说两句!”瓶儿也注意到了对方脸色极为难看,心里终究有些不忍,想了想又出言安慰道:“萧少爷,你也别想太多。我家大小姐还是很在乎你的。她刚一回来我拉她过来见你,她也默认了跟了过来。”
墨斗赶忙帮腔:“是是是!萧迟,你想想,依路大小姐的脾性和武功,若是她不愿意来,就是我堂姐八匹马也拉不来的。可见她的心里还是有你的。”
二人这么一唱一和,萧迟的心情像是好了一点,自问道:“可是她怎么又匆匆走了呢?”墨斗赶忙冲瓶儿使眼色,示意她赶紧找话解释。
瓶儿想了想道:“大小姐回来时我就问了,她的时间很紧,连过年都不一定回来过。可能是那边有什么突发事件吧,所以才会匆匆而别。”
萧迟又呆想了一阵,方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吧。”遂当先向祖坟外面走去。墨斗、瓶儿相视一眼,随后跟了上去。
天色暗沉沉的,不见一丝风儿。来到大道上,只见一旁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果然不见了赶驴的老头。瓶儿又拿眼睛瞪着墨斗,对方有意调节气氛,故意“哎哟”一声,戏谑道:“堂姐,求求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受伤的。”
萧迟方欲上车,忽然想起身后还有人,忙道:“瓶儿姑娘,你先上车。”遂亲自搀扶对方上了马车,二人也坐了进去。随后车夫抽了下马鞭子,马车开始疾行起来。
萧迟居中而坐,余下二人一左一右坐了,三人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像是陷入了静默一般。墨斗故意没话找话,问道:“堂姐,我堂哥今年回来过年吗?”瓶儿道:“现在还不知道。他现在娶了媳妇成了家,独立门户了,谁还管得了他。”
沉默了好一阵子,萧迟终于开了口:“瓶儿姑娘,你觉得阮姐姐过年会回土楼村吗?”瓶儿道:“我觉得会回来的。毕竟她还是当家人,家族的一些事务还需要她来决断。”
萧迟听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瓶儿直言道:“你是不是想让我替你解释那晚看戏的事情?”
“我——”萧迟一时语塞。瓶儿耐心地道:“萧少爷,你对大小姐的心意我很清楚,否则就不会多次暗中帮你了。可是你自己也要注意,千万不可与别的女孩子厮混。大小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跟寻常的女儿家不一样,常人根本揣摩不透。若是真惹恼了她,她会刻意躲起来,到时候你想找都没地方找去。”
墨斗道:“这事也不能全怪小少爷。那个巧儿姑娘,整个一个属狗皮膏药的,赖上萧家了。而且大娘子十分喜欢她,每次见了都说有空过来玩儿。巧儿姑娘倒也不客气,拿萧府当自己亲戚家了,隔三差五就过来玩儿。小少爷就是想躲也躲不开。再者说,小少爷喜欢捣鼓木器,她又精于此道,所以话就难免多了一些。”
瓶儿听了立时又气血上涌,急火火地道:“听你这么说,他们二人志趣相投,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而且萧家大娘子都看上了,那不就等于默认她是萧家未来的少夫人?横竖我家大小姐是不会鼓捣那些破玩意儿的,自然比不上左小姐!”
萧迟方欲解释,瓶儿又抢先道:“这些统统都是借口!萧少爷,如果你真的不想见对方,总能找到法子的。就像当初我家大小姐不想见你,你还不是钻山打洞找出各种法子出现在她面前。”
“瓶儿姑娘说的对,是我一时疏忽了。如果阮姐姐过年回来了,还望你通知我一声,我要当面跟她解释。”
瓶儿道:“这还像句话!你放心,只要大小姐来找我了,我会及时通知墨斗的。至于你怎么解释和大小姐原不原谅你,那就是你的事了。”萧迟拱手道:“多谢瓶儿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