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深,两人到家时发梢肩头都沾着潮湿的雨意,便各自进了浴室。水声淅沥,氤氲的热气刚刚漫上客卫的玻璃门,软杳洗到一半时,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她在客卫,离大门近些,但住在这里这些天,从未有人晚上来访,门铃仍在外按个不停,软杳有些疑惑,便想穿戴整齐出去看看,却猛地想起换洗衣物还落在次卧——之前换下的脏衣服早已扔进了洗衣机。主卧里的陈墨似乎没有听见门铃声响,她犹豫片刻,只得匆匆裹上浴巾,赤着脚走向门口,想着先去门口看看情况。
透过猫眼,只见一对夫妇提着大包小包正往楼上走,女人高声抱怨着:“是五楼!摁错了摁错了!”软杳松了口气,转身正要回浴室,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就看到陈墨正摸索着朝大门走来,眼看就要触到她的身侧。她惊慌之下脱口喊道:“陈墨!”
“杳杳?”陈墨停下脚步,迷茫地转向她的方向,“你不是在洗澡吗?我听见水声还在响……”
“我、我听见门铃……”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但此刻只裹着一条浴巾,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措。
“我也是听到动静才出来的。”陈墨微微蹙眉,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杳杳,你没事吧?声音好像不太对……”
“你别动!”软杳急声制止。
陈墨虽然疑惑,却立刻停在原地,身形僵硬着一动不动。软杳看准时机,想从他身侧溜回房间,却因为太过慌张,不小心绊到他的脚。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
陈墨听见声响,急忙伸手去接。惯性让两人一同向下倒去,他下意识将软杳紧紧护在怀中。坠落的过程中,他只觉得怀中的身体异常柔软,触手所及尽是滑腻的肌肤。当背部触及地面时,他整个人仿佛被烫到一般,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软杳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浴巾不知何时卷到了陈墨身下。她慌忙护住胸前,伸手去扯浴巾,不经意间的摩擦让身下的陈墨忍不住闷哼出声。
“杳杳,别乱动……”陈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猛地坐起身,一把将软杳打横抱起。肌肤相贴的触感让两人都僵住了。
陈墨俯身拾起浴巾,仔细裹好怀中的软杳,而后轻轻将她放下。“抱歉……”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我不是故意的。”说完,几乎是仓皇地转身退回主卧,关门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软杳独自站在原地,空气中弥漫着沐浴露的清香,和陈墨身上特有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熏得她从脸颊到锁骨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隔天清晨,天光初亮,软杳便轻手轻脚地来到陈墨房门前,虽然昨晚让她脸红心跳地好久没睡着,但她仍惦记着要为他安装那些答应好的辅助设施。
她轻轻叩响门板,几乎就在下一秒,房门便被拉开——陈墨似乎早已守在门后等待。他微垂着眼睑,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杳杳?”
软杳抬眼望去,只见他一副像是做错了事、又带着几分委屈讨好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哪里还是别人口中那个清冷自持的陈墨?分明就像极了她幼时养过的那只小奶狗,湿漉漉的眼神教人忍不住心软。
“到底是谁在我面前说过他清冷啊,”她心下暗想,“真该叫那人来看看他现在这幅样子。”
她弯起嘴角,语气不由地放柔了几分:“我来帮你装昨天说好的那些设施。”
“好。”陈墨低声应着,几乎是立刻侧身让出通道,动作间仍不住侧耳捕捉着她的动静。软杳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门,将他那道专注而忐忑的目光隔在门外,而后便开始独自在屋内忙碌起来。
她在浴室墙面安装了专门固定吹风机和插排的支架,确保伸手便能轻松取用;又将各类洗漱用品精心固定在触手可及的墙面上;还将衣物细致分类,换上了能通过触感区分款式和颜色的特制衣架;最后,她沿着房间地面贴好防滑盲道,并用软胶仔细包裹了所有家具的尖角。
待一切准备妥当,她扶着陈墨的手引他入内。当他的脚尖触到地上微微凸起的条纹时,耳边传来她带着笑意的声音:“这是通行指示,陈先生。现在,请允许我为您介绍您的新卧室。”这个俏皮的称呼让陈墨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弧度:“那么,导游小姐建议我先参观哪里?”
“当然是从浴室开始。”软杳侧身让出通道,看着他沿着盲道稳步前行,左转,准确无误地步入浴室。
“老师,”她柔声指引,“右手向上抬起,吹风机已经固定好了,拿到就能使用。”陈墨抬手,果然触到了安装在恰到好处的位置的吹风机。
“右侧墙上有按压式洗手液,对面镜柜里装着洗面奶,也都是按压式的。”所有设施的高度都完美契合他的身高。
软杳耐心地陪他熟悉每一个改造后的角落,直到他能娴熟地使用所有新设施。最后,她忽然吹响一个小喇叭,像变魔术般从身后取出一个电动剃须刀,轻轻放在他掌心:“老师,通关成功有一份小礼物……是电动剃须刀,贴到皮肤就会自动开机。”
陈墨的指尖细细描摹着包装盒的轮廓,良久才轻声道:“谢谢,我很喜欢。”但而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杳杳,你是不是……快要离开了?”
软杳微微一怔。昨天她确实收到了张姐的信息,她说她男人不知道犯什么事被警察抓走了,孩子也已康复,再过两日便能返回工作岗位。
软杳没有否认,陈墨沉默了许久,随后开口道:“离开之前……”陈墨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他勉强扬起唇角,忽然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还是个很卑劣的胆小鬼,他明明知道这段时光偷来的,却不想结束。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清晨听见她的声音时,内心涌动着怎样的欣喜与不安。
“我会的,老师。”软杳的嗓音温柔得像一个郑重的承诺,轻轻落在他心上,好像想为他驱散那些盘旋的不安。
自那天后,陈墨的话明显少了些。其实他向来不是多话的人,但这些日子以来,总会找些由头和软杳说说话,或是提议一起做点什么。如今,他却只是安静地陪她看电影,听到有趣处便跟着轻轻笑一笑,那笑意却很少抵达眼底。
软杳看电影的习惯与旁人不同,她总喜欢看爱情电影,却都不能完整看完,总在开场时兴致勃勃,看到后半程却常常呵欠连连。有好几次,她都在电影的浪漫背景音里不知不觉睡去,醒来时发现自己竟靠在陈墨的怀中,顿时羞得不知所措。
但其实软杳从来不知道陈墨的心思,他每次都会在她睡着后,轻轻地吻她的额头,吻她的鼻尖,听她像只小猫一样呢喃,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至少在她面前不是。
隔天,张姐的信息如期而至,说她已经安顿妥当,明日就能返校。软杳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不自觉地抬眼望向正专注听着电视声的陈墨。暖黄的灯光流淌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额前微长的刘海柔软地垂落,几乎要触到浓密的睫毛。摘下眼镜的他,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温柔,让人挪不开视线。
“老师,”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跃跃欲试,“您的刘海好像有些长了,要不要……剪一下?”
“你想帮我剪吗,杳杳?”陈墨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里的那丝期待,微微侧过头来。
“我之前可是很有经验的!”软杳信誓旦旦地保证,像是要增加说服力似的挥了挥并不存在的剪刀,“绝对能把老师剪得特别帅气。”
“好。”他应得乖巧,嘴角牵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软杳立刻行动起来,找来剪刀,又用一条干净的旧浴巾小心地围在他的颈间。陈墨异常安静地任由她摆布,只在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皮肤时,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软杳屏息凝神,小心地用剪刀细细修剪他额前的发丝。细碎的发茬轻轻落下,带着淡淡的洗发露清香。
“老师,”她在一片细碎的咔嚓声中轻声开口,“明天……我就要走了。”
原本因紧张而紧闭双眼、睫毛轻颤的陈墨,闻言忽然垂下了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一般。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老师,我又不是去很远的地方,”软杳看他这幅模样,心尖像是被掐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我就在对面。老师想见我,随时都可以叫我的。”
“可以吗?”他微微抿起唇,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敢确信的奢望,“想见你的时候……真的可以找你?”
“当然啦,老师。”软杳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想要摸摸他的头发。等她反应过来时,指尖已经轻柔地穿过了他细软的发丝。
陈墨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像染上了晚霞。软杳猛地收回手,干咳了几声掩饰瞬间的慌乱,赶忙重新拿起剪刀,将注意力集中回那些细碎的发梢上,空气中只剩下剪刀开合的细微声响,仿佛刚才的插曲作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