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灯节这夜,满城灯火如昼。朱红的灯笼在檐下连缀成一片流动的霞光,将青石板路都浸染成暖色。年轻的郎君姑娘们手执花灯团扇,三三两两聚在岸边说笑。两个戴老虎面具的孩童提着兔儿灯打闹跑过,陆晚吟被撞得踉跄,待站稳时,才发现玄青不见了踪影。
前方老槐树下,青年静立如竹,一身玄黑,鬓发如墨,半幅面具斜斜掩住他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峻的下颌,一如既往的疏冷,却又能轻而易举引人注意。
陆晚吟提着裙摆向他走去,淡淡酒香随风飘来,陆沉的眉轻轻拧起,“你喝酒了?”
陆晚吟问:“怎么,陆大人连这个也要管?”
“她从不沾酒。”
“从不沾酒。”陆晚吟眼底闪过一丝讥诮,“说不定她偷偷喝,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你一定得这样说话?”陆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声音沉了几分,“离宁无阙远点,此人绝非善类。”
陆晚吟故作无辜地挑眉,“你不愿带我去长安,总得另寻个引路人不是?还是说陆大人改主意了?”
“为何非要去长安?如果是为陆家的案子,再给我些时日,我定会——”
“不等了,陆七。”陆晚吟打断他,平静地说:“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说罢她拂开陆沉的手,自顾自往前走。
陆沉低头,怔怔地望着空空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长街上摊贩众多,吆喝声此起彼伏。胭脂铺的老板娘摇着团扇,脂粉香随风飘散;糖画摊前围满了拍手欢笑的孩童;蒸糕的甜香混着酒肆飘来的醇厚,整条街都沉浸在节庆的喧嚣里。
街角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独自守着摊位,面前摆着几盏手工花灯,灯色素净,不似别家那般艳丽夺目,摊前也冷冷清清,偶有行人驻足,也只是匆匆一瞥便离去。
老婆婆却不着急,布满皱纹的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她浑浊的双眼映着街灯,时而望向远处,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回忆往昔。
陆晚吟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老婆婆,这花灯多少钱一盏?”
老婆婆笑着竖起两根手指,又比了个复杂的手势。枯瘦的手指在灯光下像一截老树枝,微微发颤。
“两文钱。”
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陆晚吟回头,陆沉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她的影子上。
“你竟懂哑语?”她讶然。
陆沉点头,随即掏出两文钱递了过去,老婆婆笑容慈爱,与他比划手势。
“公子心有所属,不妨也放一盏灯,老身这灯啊,照着照着就能见着想见的人。”
她取出一盏素白的河灯,灯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情意就像这灯油,一旦点燃就止不住地漫开。所以啊,要让那个人看见。”
陆沉静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灯盏入手的刹那,夜风忽起,火光摇曳,映得他眸色深深,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烧了起来。
夜色渐浓,河畔灯火点点。
两人立在岸边,陆晚吟指尖拨弄着灯纸,忽而侧眸问道:“方才你和那老婆婆在比划些什么?”
陆沉也侧眸,灯影在他眉宇间浮动:“她说放灯要心诚,”顿了顿,又添一句,“还夸你生得好看。”
“是么......”陆晚吟指尖一颤,灯芯的火苗跟着晃了晃,河面碎光映得她神色忽明忽暗。
她将灯轻轻放入水中,余光瞥见陆沉正闭目许愿,睫毛在火光中投下细碎的影,竟显出几分虔诚的少年气,与白日里那个冷峻疏离的陆大人判若两人。她忍不住问:“你怎会手语?”
河风忽急,吹散他一声轻笑:“我幼时不能言语,她替我请了老师。”提起“她”时,他眉梢不自觉柔和下来,“但她从未当我是哑巴。”
陆晚吟一怔,“我从前也学过手语。”
话音未落,陆沉猛然转头。对岸烟花炸开的瞬间,她看清他眼底翻涌的灼热,“然后呢?”
“后来贪玩坠树,摔了脑袋。”她望着顺流而去的河灯,声音渐渐飘忽,“忘了许多事,手语也......忘了。”
烟花接二连三地在夜空中绽放,映得河面五彩斑斓。陆沉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腕子,掌心温度烫得惊人,像要烙进她血肉里。
“你知道吗,我曾养过一只猫儿,后来它不听话,跑去了别人怀里,最后被扒皮抽骨,烧成灰,留在了我身边。”
“如此,你还要跟我走吗?”
陆晚吟却望着不远处卖花灯的老婆婆轻笑,“小七,你是个好人,我方才瞧见了,你往花灯下塞了两锭银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你会是一个好官吧。”
这话脱口而出时,她自己都怔住了。为何会对认识不久的陆沉有此期待?
许是那滴落在她颊边的泪,温热得灼人。
能为素不相识之人的苦难落泪的人,心又能坏到哪里去?
“小七,我相信你,但陆家的仇我要亲手报。”她仰起脸,笑靥明媚,望着他一字一字道:“所以,带我回长安吧,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