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十年,晚秋。
东京府下町的空气里,已早早浸透了砭人肌骨的凉意。夜色浓稠,将那座传承数代的“冲田剑术道场”及其周遭的町屋静静吞没。
万籁俱寂,唯有风穿过庭中老松的枝叶时,发出几不可闻的、仿佛叹息般的沙沙声。
道场最深处的居室里,十三岁的冲田朔又一次从浅而急促的睡眠中惊醒。
肺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奢侈,不得不从喉咙深处挤压出微弱却尖锐的嘶鸣。
他瘦削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苍白的脸颊因缺氧而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他摸索着探向枕边,指尖触到冰凉的陶制药瓶,熟练地倒出两粒深褐色药丸,和水吞下。
药是医生根据他的情况特配的,据说用了极其稀罕的药材,能稍稍平复他这自胎里带来的、纠缠不休的哮症。
熟悉的苦涩味在舌根蔓延开,伴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清冽花香。等待药力发作的短暂时刻,朔拥着厚重的棉被,侧耳倾听宅邸深处的动静。
父亲沉稳的鼾声,母亲偶尔模糊的梦呓,还有兄长凛……隔壁房间似乎传来极轻微的、竹剑破空的嗡鸣与足底摩擦地板的细响。
朔知道,兄长定然又在深夜独自练习了。
凛是道场公认的继承人,剑术天赋卓绝,勤奋更是远超常人。
他比朔年长四岁,身形挺拔,剑技凌厉,是父亲最大的骄傲,也是町内同龄人敬畏的对象。然而,朔那双过于清澈的蓝眸,偶尔能捕捉到兄长看向自己时,那复杂目光深处一闪而逝的、难以融化的冰棱——那是骄傲,是被他的天赋无形刺伤后的不甘,是无论挥洒多少汗水似乎都无法跨越某种无形壁垒的焦躁。
因为,整个冲田家,乃至知晓内情的老门生们都清楚,这一辈中,真正触摸到“天然理心流”那虚无缥缈的“神髓”之人,竟是这个连一场完整练习都无法坚持下来的病弱幼子,朔。
朔自己并不太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偶尔,在极短暂的呼吸平顺的时刻,于父亲或兄长练剑时静静旁观,那些精妙的招式、步伐的转换、发力的诀窍,在他眼中便会自然而然地分解、重组,变得如同呼吸般简单明了。
他甚至能“看”到——并非用眼睛,而是某种更内在的感知——父亲或兄长挥剑时,气息在体内如何流转,肌肉如何协同,力量如何灌注于剑尖。那是一种奇特的视野,世间万物的运转似乎都褪去了外在的皮囊,显露出内在的、流动的“理”。
他从未真正握过真刀。父亲严禁他触碰,担心他的身体连最轻的打刀都无法承受。兄长凛的竹剑,他倒是被允许偶尔拿起比划两下,但往往几个动作便会引发剧烈的咳嗽,只得作罢。
所以,那份与生俱来的“理解”,便只能沉默地埋藏在他心底,成为一种无人可以言说、甚至自身也懵懂懂懂的秘密。这秘密无形中在他与热爱的家人之间,划下了一道微妙的、寂静的鸿沟。
药力渐渐化开,呼吸的窘迫缓缓平息。朔轻轻吁出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本就畏寒,此刻更觉得寒意从榻榻米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上来,侵入骨髓。
他蜷缩起来,将自己更深地埋入被褥,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纸门外庭院中那片被夜色染成墨蓝的天空。一弯残月悬于天际,洒下清冷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枯山水庭园的轮廓。
他向往外面的世界。町内孩子们追逐嬉闹的笑声,远处市集隐约传来的叫卖,季节更迭时野外的风声与花香……这一切对他而言,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的世界大多局限于这间道场,这片庭院,以及弥漫着药香与木头清香的居室。他是冲田家最年幼的孩子,被父母兄长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却也无形中被禁锢着。
一阵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如同夜雾般悄然漫上心头。他闭上眼,试图再次入睡。
就在这时——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可怕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并非声音,也非气味,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存在感”,冰冷、粘稠、充满压倒性的恶意,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道场宅邸。
朔猛地睁大眼睛,那股气息带来的寒意远超物理上的低温,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冻结。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可怕的东西,甚至无法用已知的任何事物去比拟。
他体内那种奇特的“视野”不由自主地展开了。在他的感知中,那不是一个“人”的形状,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翻滚着的黑暗漩涡,充斥着无数扭曲、痛苦、饥饿的嘶鸣,其核心却又是令人战栗的绝对寂静与冰冷。那漩涡正缓缓移动,进入了道场的庭院。
恐惧攫住了朔的心脏,比哮症发作更让他窒息。他想喊,想警告家人,但喉咙像是被冻住,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
“咯啦——”
纸门被拉开的轻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异常刺耳。不是粗暴的破坏,而是某种……从容不迫的开启。
父亲低沉而警惕的声音在走廊响起:“谁在那里?!”
没有回应。
只有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咂嘴声。
紧接着,是物体被急速撕裂、血肉模糊的闷响,以及父亲戛然而止的短促惊呼。
朔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虚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有效移动。
“夫君?!”母亲惊恐的叫声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奔向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