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城曾见过蝉蜕壳。

闪电在壳上霹了一下一般，那棕色的躯壳中间闪现出一道裂缝，裂缝中间挣出来会呼吸的绿，那是蝉翠绿的、薄薄的翼。然后里面的生命一阵动静，努力挣脱束缚，便从残败的皮囊里获得新生。

如同现在窗外这只蝉一样。

可是现在是什么时候？新学期刚刚开学，现在不是春天吗？春天会有蝉吗？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教室窗外这只蝉不紧不慢地褪去它的外壳。是熟悉的、莹莹的绿色，这样娇嫩的翠绿，似乎也很适合春天。他紧盯着那蝉的一举一动，蝉便好像也感知到了他的存在，抬头用乌黑的眼睛看向他。千城讨厌虫子，但这蝉美得超出他的认知。

他讨厌虫子，有很大一部分，是讨厌虫子的神秘，那神秘让他感到自己的无知，感到自己的绝望。

按道理来说，他该连着很多未知而神秘的事物一起讨厌的。

想到这里，下一次眨眼，他就泪眼婆娑起来，一股无穷的委屈顺着眼眶涌到鼻头。

眼泪滚烫，滴在桌子上不一会儿就变得冰冷。他用力闭上眼睛，想象着能回到回忆里的那一天，那次永生难忘的初遇……

雨已经下过了，雷才轰隆隆地赶到，格格不入的闷热，山间的清凉被淘净，他和妈妈、父亲一起躲进一座有点破败的小庙里。

千城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蝉。

晶莹的、美丽得晃眼的、翠绿色的蝉。犹如他在加拿大丘吉尔城的永夜空中曾目睹到的绚丽极光一般，美得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咔嚓！”相机的声音响起，蝉被吓了一大跳，便很快地扑扇着翅膀飞走了；离蝉更近的一个女孩子这时才注意到背后有人，她也吓得不轻，由蹲坐的姿势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看着身后的三人不说话。

“啊！约翰逊！是你害得它飞走了！”千城的妈妈嗔怪着看向一旁举着相机拍摄的加拿大男子，男人一脸歉意，“宝贝，你一定生气了，你平时从不叫我的姓……可是不趁早拍，三十分钟之后它就会变成棕色了。”

千城没有在意两人的对话，他握紧了被雨打湿而紧紧贴在身上的衣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想要开口搭讪，但又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一开始吸引住他的根本不是蝉，这小女孩长得太飒爽了，真的是很牛逼的一张脸啊！

乌黑柔丽的长发快要及腰，白皙干净的小脸上一双清冽而明亮的黑瞳，这眼睛好似是要比一般人的眼睛更加乌黑上许多的，再称上浓而长的睫毛，这眼睛似乎要说话了。女孩自己的左脸，千城看过去的右脸面中有一颗很精致的黑痣，不大不小，但很有存在感。

小女孩穿得很朴素，洗得发旧的白色背心和深色长裤。饰品只有脖颈间一串黑色的小石头项链，说不上好看，只是称的她的脖子又纤细又白皙。千城这又才发现，她的脖子上也缀着几个痣。

她咧着嘴，应该是刚刚摔疼了屁股。

“WOW！沁人心脾！”约翰逊也注意到了小女孩英气的容貌，说时迟那时快，他又举起相机要给那小女孩拍一张。千城妈妈很耐心地纠正，“宝贝，那个成语不是这样用的。”

“咔嚓——”

千城还未踏出一步，那小女孩就被吓得连滚带爬地窜出小庙了。

而庙外的雷轰隆隆地从头顶滚过，害怕打雷的妈妈尖叫着缩进约翰逊的怀里，千城这才后知后觉地跟出去，那小女孩却已经不见踪影。

……

那绮丽的身影，是千城魂牵梦萦好几年的存在。

所以蝉算什么？

他蓦然睁开眼睛，愤怒的情绪莫名其妙又占据了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