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渐烬矣,火光摇曳,飘忽无定。
屋外明月高照,一片宁和。
南禹却缩在床榻上毫无困意。
别问,问就是疼的。
裴夏不愧是习武之人,几次交锋就在他身上留下片片红痕。
现在好不容易危机解除,那些蛰伏在皮肉深处的痛楚便如决堤之水,汹涌而至。
实在难忍,南禹支起身子,褪去外衫,借着朦胧月色检视伤势。
手腕和膝盖上俨然淤青一片。
——手腕是让裴夏攥的,膝盖则是跪的。
他恨得牙痒痒,心中暗骂:裴夏这个狗东西,吃什么长大的,力气这么大!
然而,骂归骂,南禹心里还是跟明镜似的,自己的小命可还捏在裴夏手里,不想成为娈童,只能委曲求全。
肌肤上的红肿隐隐发烫,然而此时更深露重,不便唤人送药。南禹只得咬牙忍耐,草草揉按几下,便将衣衫胡乱抛在一旁,扯过锦被蒙头就寝。
他本来就不是恪守礼法的古人,哪有那么多羞耻心,夏日在家穿短裤纳凉也是常事,里衣便无所谓穿不穿了。
夜阑人静,地龙吐着融融暖意。不知何时风住声歇,万籁俱寂,催人入眠。
南禹睡得并不安稳,辗转反侧间,好不容易攒起几分睡意,老顽童的身影便飘然而至。
梦境中云雾叆叇,恍若置身蓬莱仙境。老顽童依旧穿着那身打着补丁的道袍,鹤发童颜,精神矍铄地盘坐在莲花宝座上,笑眼弯弯地望着他。
“师父!”南禹顿时热泪盈眶,如见救星般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云阶上,“救救徒儿啊!您老人家再不出手,徒儿怕是清白难保啊!”
老顽童捻着雪白长须,声音缥缈如从天外传来:“缘起缘灭,皆为因果;前世今生,皆为因果;福祸得失,皆为因果。”
这三段因果偈语如晨钟暮鼓,在南禹脑海中久久回荡。
他虔诚闭目,忽觉印堂处一阵清凉,似有月华凝聚。
一点莹白光晕自天灵落下,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如春风化雨,最终沉入丹田化作一颗温润气珠。
“小师弟安好?”一道清朗男声蓦地在识海中响起。
南禹猛然睁眼,眸中精光乍现:“师、师兄?”
老顽童门下弟子众多,南禹不清楚这位究竟是第几代师兄。不过自己是老顽童的闭关弟子,同门中人都比他年长,笼统地称呼一声师兄,也是合情合理。
那声音带着几分少年意气:“我乃清朔,奉师命前来助你。”
不待南禹追问,他又道:“方才入体的凝德珠可曾感知?待功德圆满之日,便是你解惑之时。”
积攒功德?
南禹正欲细问,眼前云雾却骤然翻涌。老顽童的身影如水中倒影般渐渐淡去,清朔的声音也随风飘散:“切记,种善因得善果……”
——托梦结束了。
然而,梦境未歇,反而急转直下。
南禹忽觉腕间一紧,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急坠而下。
下一瞬,他便坠入到什么柔软的东西上,身子往下陷了几分。
手腕处忽然传来针扎痛感,无数黑线自肌肤下蜿蜒而出,如活物般缠上双臂。
那些姻缘线泛着诡异幽光,与银丝交织成网,将他摆成跪伏悬腕的屈辱姿势。
他挣扎不得,像一只误入蛛网的小虫,越是扭动,那些丝线便缠得越紧。
“唔……!”
南禹喉间溢出一声呜咽,下颌却猛地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钳住。被迫抬首时,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人薄唇微勾,吐息拂过他因惊惧而折起颤抖的狐耳:
“三更入梦都要来寻我,就这么想做我的人?”
?!!
南禹心头一颤,视线终于聚焦,眼前之人剑眉星眸,墨发如夜,赫然是裴夏!
他睡得迷迷糊糊,一时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见裴夏近在咫尺,吓得肝胆俱裂,下意识一脚蹬了出去。
这一脚正中那人小腹,男人闷哼一声,嗓音喑哑:“是我。”
——就因为是你才怕啊!
南禹心中哀嚎,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却被裴夏单手轻易压制。男人伏在他身上,像一头蛰伏于暗夜的黑虎①,肌肉紧绷,目光警觉而锐利。
“别动,屋外有人。”裴夏低声警告,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敏感的狐耳上。
南禹耳朵一抖,却被裴夏按得更紧,整张脸几乎被对方宽大的手掌覆盖,只能透过指缝艰难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