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匆匆忙忙的设法让一切能按照常规的流程进行下去,但很难。
“擦洗的时候检查过了,身上没有伤口,应该就是——”李杏林摘了手套上了二层,三两步站定在逢雁身边,小声解释,
“年龄大了。”
庄逢雁抬手,洗脸一样上下抹了几遍脸,声音闷闷的从掌心传出:“我知道了。”
李杏林理性的不像话:“大家让我问问你,后续该怎么办。”
逢雁活得相当幸运,合欢女士和老庄都康健,连带着合欢女士的父母和老庄的父母也都健康,长到这么大,她参与死亡之后最多的场合都是国保团追悼会。
但即便是追悼会,她也只是鞠躬、献花、默哀的角色,轮不到她来决策什么。
庄逢雁此刻才显出几分青年的模样,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带着一起……”
“现在何奶奶的家属,除了高树就只有我们,”李杏林打断了逢雁异想天开的决策,“大家商量了一下,大半都觉得还是入土为安。”
逢雁的脑子突然变成了单线程,没有一丝发散空间:“现在恐怕不好火化。”
“现在也无所谓了,一个人怎么也比一群怪物对世界的污染小,”丢了个并不好笑的笑话,李杏林迅速扭转话题,“打个棺材,由高树看个合适的地方,咱们把人埋好立块碑,做个记号,如果以后状况还能好转,高树想找也还能找到。”
杏林终归是常常见到这种情况的人,相较之下处理的得心应手。
“高树呢?”
“映真陪着呢。”李杏林顿了顿,“她害怕,连身边都不敢去。”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逢雁的回答和着天边的红日出现。
“就照大家商量的办吧。”
车里的所有人都忙活起来,尚任带着王密、曲柳和猛女一起用车上的材料敲棺材,宋临临和王望花、杨平歪七扭八的封了个垫子枕头打算放到里面,成鹰成雀、杨安加上庄逢雁在拆解的铁皮箱子上刻字,剩下的人就是哪里需要哪里搬。
映真的工作只有一样,留在副驾驶陪着高树。
高树没有一句话,她只是安静的坐在映真身边,捻着胳膊上那块针脚丑陋的袖箍。
映真也是一样,她和高树一样,安安静静的坐着,等待着夜色降临。
直到所有的东西准备停当,洁柔抱着秋分上前来,轻轻拍了拍映真的肩膀,视线落在高树身上,用词隐晦:“都准备好了,高树去看一眼吗?”
映真颔首,上下摩挲着高树的胳膊:“高树,洁柔说的话你听到了吧?要去看一眼奶奶吗?”
何高树没有立即回答,映真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的等着。
直到沉默被打破,何高树捏着的袖箍边缘换成了映真的衣角,她小声开口:“你能陪我一起吗?”
“好。”郑映真没有一秒犹豫,立马应了下来。
一整天,何高树第一次来到奶奶面前。
棺材停放在座椅过道里,何好女已经收拾停当,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周围人为高树和映真让出了位置,在最近的看清模样。
高树只匆匆扫了一眼,就趴到映真肩头,再也不肯抬头了。
没有人苛责。
曲柳上前来揉了揉高树的脑袋,声音里还带着哭腔:“高树,等会儿柳姨开车,你坐到我身边来啊,咱们给你奶奶找个安稳的好地方。”
大家都低低哭了起来。
高树好像只是吐出一口气,但真切的在映真耳边开了口。
她仿佛受了伤的小动物,声音里带着浓稠的不解:“映真姐,好奇怪。”
“怎么了?”
“奶奶变得一点都不像奶奶了。”
映真低头看去,过去了半个白天,一个晚上和一整个白天,何好女的脸已经有了巨大的变化——
因为眼球失水,眼眶的位置凹陷下去、嘴唇和颧骨位置比较薄的皮肤也变得感应,颜色泛着陈旧的黄,身体停止运转之后,人就变得可怖。
“害怕吗?”映真和大家一样跪在棺材边,抬头看到庄逢雁正望向她,眼神在询问是否要过来帮忙。
高树轻轻动了,是在点头。
映真没有向庄逢雁求援,只沉落到她们两个人的对话里:“高树,今天晚上我们会把奶奶安置在你觉得她会喜欢的地方,到时候棺材会盖起来,你知道吧?”
“嗯。”
“我说这个不是为了强迫你,只是以后真的就看不到了,所以……”映真顿了顿,“就算把她当作陌生人也好,再多看两眼吧,不然以后或许会后悔的。”
“我不想要你想起奶奶会变得后悔。”
高树小声的啜泣着,揽着映真的脖子,终于回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