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
夜里的雪飘得静谧,山峦隐现,雾霭朦胧。我跪在神社的本殿,只点了几盏煤油灯,即使光线昏暗我也静静地阅读完了鎹鸦加急送来的长信。
长叹一口气。
庭院外,冬风凛冽,古树参天,叶片哗响,撼天震地。面前黑色的小圆炉里线香燃了一支又一支,伽罗和白檀的气味萦绕鼻尖。
凝望着线香的亮光,它像是在挣扎,忽闪了几下终是灭了,香灰落下。我又点燃了一根,火柴跳动的火光照亮信件,目光扫到落款时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我皱眉,咬紧了牙关。
心脏的鼓动愈发活跃,再怎么高级的沉香也无法镇静我紧张的心。
再次喟然吐气,我跪坐端正、双手合十、低头、双目紧闭,一遍又一遍地祭拜各路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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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神籬家这个古老的神官家族,年幼丧母,长姐在我出生前就早已成婚,据说我还有几个哥哥姐姐但相继离世。因此,我不得不成为家族的后继人,在我开始记事的时候,严厉的父亲、神籬家巫女的礼数、继承的规矩就时刻陪伴于我。
神社里时常会出现七五三祭拜的家庭。身着隆重和服的快乐的孩子、温柔的母亲、体贴的父亲。陌生家庭的笑脸在阳光下熠熠闪耀。
我说不清楚自己是怎样的情绪。因为我无法得知母亲在世的话我是否会变得快乐,我也无法想象父亲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应该归结于命运吧。这些都是我命中注定不能拥有的东西。
神明大人安排了我继承家族的命运,这世间万物谁能违背神明大人做出的决定呢。
然而,我成为今天的我,是在许多年前的一个夏天……
那年我八岁、他九岁,命运的轨迹改变了方向。
作为神籬家族唯一的后继人,我无法违抗父亲的意愿,不得已开始学习骑射。那日午后,我独自骑了一匹纯白的马,身着白色小袖襦袢和绯袴的巫女服,背上弓和箭,在神社后山的树林里,一边骑马一边瞄准练习靶。
远处传来棕熊的嘶吼,马儿受惊了抬高前蹄长鸣一声,我不论怎么拽动缰绳也无法让它停下。它载着我在树林里奔腾,我的脸颊上、手臂上、腿上,都是枯树枝丫划伤的痕迹。
或许是走进了深山里,不知名的猛兽的嗥叫不绝于耳,鸟类婉转的长吟不再动听。不知跑了多久,树林里的亮光慢慢变得昏暗,我反应过来太阳快要下山了。迷失于林间的我逐渐感到不安。
马儿终于冷静下来,沿着一条碎石路带我走出林子,走到了一条溪边。小溪对面有个孩子半跪在地上汲水,暖色的夕暮笼罩在他周围。
……
清风飒然,野花摇荡,他霁色的长发也随风舞动。
他同样看见了我,手中的木桶舀了一个空,在清澈的水中翻身转了一圈,摇摇摆摆地浮在水面上。
“你是谁?”
他的声音空灵安静,我的心跳都乱了一拍。
他将长发捋到耳后,轻轻把木桶摆正放在腿边。然后缓缓站起来,眨了眨青色的眼睛,纯净又清透的瞳比过这山间的溪水。
不一会儿,他又补充道:“你是白桦树的妖精吗?”
从他简单的和服打扮和汲水行为来判断,他应该是生活在这附近没错了。我放松了不少,但依旧对陌生的面孔保持戒备不敢开口回应。
那孩子踩着大石头,一蹦一蹦地淌过了河。
他走到我这边来,慢慢靠近了我,背对着太阳,他的身体轮廓像是被阳光镶上了金边。他抬头看着马背上的我,笑得灿烂。
“你生活在这个树林里吗?怎么之前没有遇见过你?”
我拽动缰绳让马后退了几步。他愣愣地看着我们渐远的距离,一时语塞。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过,眉头一拧,“你受伤了……”
这时,河对岸忽然有人在向我们喊话:“无一郎,该回家了。”
“爸爸,她受伤了。”
“她是你新交的朋友吗?”
“不是。她是……白桦树的妖精。”
隔着一条小河,男人爽朗的大笑传来,仿佛在树林间回荡。
我羞赧地拽紧了衣角,回应对岸的男人:“冒昧打扰,我是神籬神社的巫女,在山里迷路了。”
“你会说话啊…那你不是妖精吗?”跟前名叫无一郎的孩子抬起头看我。
“不是的。”我连忙否定,尽管他看上去年纪与我相仿,我依旧保持礼貌对他说敬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