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舍生 放弃吗?这是白谐元脑袋中晃过的第一个念头,虽然没有办法确认那个声音的来源,但是他的本能还是选择了相信。毕竟从他们相遇直到分离,他从未做过任何错误的抉择。
可是……他就真的还活着吗?虽然知道理论上这个地宫中的灵魂是可以无穷无尽地存在下去,超脱于现世和彼方的限制,但是当年他的灵魂不只是残缺不全,甚至已经有很大一部分融入了那具不能被称为肉体的肉体之中。这样的灵魂……真的还能够继续存在吗?
白谐元仍然在纠结,而内景中的白柯却已经发现了不对,一经那个声音提醒之后,他立马意识到了自己正在被那层光不停地诱惑着,而自己在不断地同它融为一体的过程中,似乎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正在不停地远离自己。或许是孩童的直觉,又或许是因为清醒的灵魂本身特有的趋利避害,白柯感觉到了一种极为危险的感觉,他不停地告诉着自己,不能够进入,不能够进入。
“噗噗”
白柯的双眼猛地睁开了,他的身体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压缩后爆开了一般,发出了可怖的轰鸣声。原本已经进入到一半的紫色光影竟然遭到了白柯的抵制,那曾紫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逼出白柯的体外。白谐元不敢多加动弹,他突然发现,原本需要自己全力催动才能够维持的光罩此时却仿佛具有了生命一样,正在自主地律动着。他开始觉得有什么东西偏离了自己的预想,仿佛有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正在自己和孙子的头顶上垂涎。
“啊啊啊啊啊!”白柯幼小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也发出了同方才的夏秋旻一样的惨叫声,不同的是,在这声尖叫之后,那道紫色光晕几乎被完全逼出了他的体外。白柯的眼神恢复了清明,他的身子条件反射地向后躲去,想要远离那些虚影。
就在这个时候,光罩动了,两道灿金色的锁链突然从光罩中探出,然后牢牢地束缚住了白柯的四肢。白谐元惊呆了,他此刻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个盘虚错影大法根本就不是用来压制那些虚影的,正相反,这个法阵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同虚影融合的人趁机逃跑。他没有再犹豫,灵魂全力地冲灌进手中的那道残令内,希望通过它来压制这盘虚错影法阵。
白谐元努力的结果微乎其微,捆绑住白柯的锁链只是在瞬间颤抖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曾经的坚韧。白柯的身体几乎被完全控制了,就这样慢慢地漂浮在了半空之中,仿佛临刑的耶稣。
“不!不不!”白谐元嘶声狂吼,但是那道光罩竟开始慢慢上升,直到将他的身体完全排除在外。白谐元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时隔三十年,自己终于又要体会一次失去家人的感觉了吗,在同样的地方,因为同样的理由。
谐元,不要放弃。
白谐元猛地抬头,没有人。但是遍地的骷髅却突然在此刻燃烧得更为剧烈了,在那些青色的火焰之中,隐约似乎有一个伸出手的人影。完全由灵魂之力组成的虚影慢慢凌空,直到它和白柯几乎处于同样的高度才缓慢停了下来。
“子善……子善!真的是你!你来了!”白谐元欣喜若狂。
魏正念惊呆了,他当然知道白谐元口中的“子善”是谁,那是号称建国后的令王的魏家魏子善,也是魏家的前代家主。但因为他和庞释俭一样,以凡人之力妄图走完造神之路,而在三十年前遭到了其余九大令师世家的追杀,魏家议事堂对此的态度是不参与,但也不营救,当时陪伴在魏子善身边的人,只有他六岁大的孩子和自小在魏家长大的养子白谐元。那场绞杀的后果同百年前围困庞释俭完全不同,世家们取得了全胜,被称为“不可能打败”的魏子善在钱万山陨落。唯一生还的白谐元和他的孩子也遭到了魏家的排挤,最终被迫改性离开,去到一个小地方默默生活。而那个孩子的名字叫做魏正昇,后来随白谐元姓白,二十年后他生下本应是魏家三代子弟的孩子,取名叫做白柯。
怎么可能?魏子善怎么可能还活着呢?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为什么能够容许当初魏家那些人继续存在呢?魏正念看着那道虚影,他自然是那场混乱的受益者,他的父亲魏子清正是因为那件事情成为了当代的魏家家主。他紧紧地咬住了牙关,却没办法制止全身如筛糠般发抖,口中不自觉地喃喃,“我就知道的,我就知道的……那个人,那个人骗我来这里不会安了什么好心的……”
巨大的青色人影已经距离白柯很近了,它温柔地伸出手去,仿佛要拥抱白柯一般。那青色的巨手竟然生生穿透了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光罩,白柯只觉得一种温暖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谐元,这是我的孙子啊……也是你的孙子。魏子善的意念显得很开心。白谐元不住地冲着天空中的虚影点头,泪流满面。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呢,可惜,他身上有着和我一样的诅咒。不过我不会让他这么快就夺走我们的孙子的。那道意念突然变得凌厉了起来,庞释俭真是好手段。他几乎骗过了所有的人,我也是直到和这些东西融合的那一刻才知道。他留下的根本不是“锁”,正相反,这些东西就是“门”本身的组成,我正是因为没有办法控制这种力量才选择自我摧毁的。
“不是‘锁’?那……那真正的‘锁’在哪里呢?”白谐元一惊,原来当年魏子善根本没有成功,他身上的“门”反而被加速打开了,这也就能解释他莫名的陨落了。但是真正的“锁”到底在哪里呢?如果庞释俭当年不是以身化锁的话,真正的锁又会是什么呢?白谐元的头上冷汗直冒,没有锁的话门就会渐渐打开,即使不经过这些箭影的加速,终有一天自己的孙子也会走上和魏子善一样的命运。
要么毁灭世界,要么毁灭自己。
我也不知道,我只能希望这个孩子以后能够找到。青色虚影猛地将白柯的身子从光罩中夺了回来,仿佛哺乳般抱在自己的怀中。啊……我真的还没有好好地抱过孩子呢。意念中显出了一丝疲惫。谐元,我现在能动用的办法只有一个,我要先将白柯的七魄取走三魄,没有完整的灵魂是没有办法成为“门”炼化的熔炉的。
“取走七魄?那这孩子……”白谐元从来没有听说过取走魂魄这样的事情,不禁有些慌张。
放心,他作为常人的生活无碍。如果有一天他足够强大的,或许会来到我这里重新取回属于他的三魄。青色虚影的手中浮着三团洁白的光影。又或者……你也可以永远别教这个孩子令术,让他作为普通人过一辈子,这样子他就能近乎永远地逃离这种命运了。虚影仿佛自嘲,就像当初我想的一样。但是这种东西会随着世家血脉代代累加,或许在某一天会突然爆发吧……不过那个时候或许你我都已经不存在了,又何必在意呢。
白谐元有些呆了,魏子善竟然将这样的抉择抛给了他。他看着身材幼小的白柯,他希望这个孩子强大,又不希望他太强大,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命运竟然在这一瞬间被铺设成了两道,但是他们真的能够代替这个孩子选择吗?人的命运,又真的会按照一切设定好的那样按部就班地出演吗?白谐元不知道。找到“锁”,取回三魄,然后迎接着终于来临的劫难,还是隐瞒一切,让这个孩子平庸地过完这一生呢?
十七道箭影已经不再缠绕着白柯了,唯有那一道有一部分同白柯联结在一起的紫光仍然没有散去。青色虚影身旁的那三团白光慢慢隐入了自己的体内,被取出了三魄的白柯从空中飘落,重新回到了白谐元的怀中。
这个孩子的命运。虚影的意念突然变得犹豫起来。白谐元看着怀中神色安详的孙子,脸上同样满是复杂的神色。交给他自己选择吗?他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吗?他又是否有做出选择的能力呢?
十七道箭影还没有散去,突然有一道白色的人形魂影从地宫深处冲了出来。夏千的残魂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回到了这里,它笔直地冲向了魏子善的青色虚影,带着无穷无尽的怨恨和愤怒。
“夏千!”白谐元的惊呼吸引了夏有信夫妇的注意,他们也发现了自家老祖宗的去而复返。两道魂魄交杂在一起,意念在这片特殊的空间中变得极为混乱起来。
夏千,你还不死心吗?
住口,魏子善,你同那庞释俭一样,你们都掌握着不应该被掌握的力量。我不希望别人的屠刀再悬在我的家人头上了,所以你们这些操刀人……还是尽早去死吧!
夏千的灵魂突然冒出了一层灿金色的火焰。魏子善的青色虚影在此刻变得虚幻起来,他的真魂早已散尽,只是勉强聚起这里骷髅们的魂魄为己用,根本抵挡不住夏千百年修为的全力一击。两道魂影突然完全交融在了一起,整个地宫剧烈地摇晃在一起。
谐元!快逃!如果这里崩坏的话,我们都会落进世界的缝隙中去的!
白谐元在最后一瞬间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地搂住了自己的孙子,龙蛇魂游瞬间发动,这次一千道“金绫术”和一千道“覆石”将他和白柯严密地保护了起来。
剧烈的轰鸣声仿佛要震碎耳膜,之后音频便不断升高,指导整个地宫的声音都变得安静起来,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然后是由内而外的分崩离析,仿佛有一个巨人在外面摇晃你的身体,又有一只老鼠在啃啮你的内脏,白谐元躬身吐出了一口鲜血。而那口血液竟然就在空中变成了血红色的灵魂之力,物质与精神失去分别,灵魂和肉体的界限变得模糊,这个两次令师大战的坟场,终于在此刻展现出了它最可怖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