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请保管好您的随身物品，注意安全……”机场大厅中提示音响起，姜橙儿拎起帆布袋，缓缓随着人潮挤出机场，时隔八年，她再一次重新眺望这座记忆深处无比熟悉的城市。

又是冬天啊。一夜暴雪初霁，天空又飘起了小雨，天色苍白得像是披上了婚纱，又转头走进太阳的葬礼。姜橙儿打了个哆嗦，武汉的温度可比广州低多了，她还是有点不适应。

她依稀记得，那年离开的时候也是冬天，刚刚高中毕业的少女觉得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义无反顾地扎进南下的滚滚人潮，再回到这里已是整整八年。

不过她可没时间感慨物是人非，不管在外面闯荡得是否顺利，在看到旧的街道、新的楼房、古早的或是近来的一砖一瓦，都不免湿了眼眶，更遑论现在的她，就像雪后未扫的柏油路面，五色交织，乱成一团。

昨天夜里，父亲突然打来电话，妹妹姜橘儿上班的路上遭遇车祸，现在还在医院昏迷未醒。她来不及料理身边事务，连夜订了机票，赶到武汉也已经日暮时分。

机场门口列队森严般地停了几十辆出租车，姜橙儿随便上了路边一辆，司机带着墨镜，烫着银白色的卷发，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调调，看着像个问题少年。

“你好，城南医院。”姜橙儿没空管司机什么装束，至少他身上没刀没枪的看起来没什么危险。司机也没多废话，打了火就走，开得四平八稳，倒比姜橙儿想象的慢很多。

姜橙儿坐着无聊，抬眼打量少年，花衬衣，银项链，真有几分非主流的味道，不过看脸倒是白白净净的棱角分明，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性格。

“美女，去医院干啥啊？”姜橙儿被突如其来的发问吓了一跳。

“没什么，有事……”她很不习惯这种颇有点玩世不恭的语气。

少年看她兴致缺缺，觉得自讨没趣便不再说话。十五分钟，抵达目的地，姜橙儿付了钱，急急忙忙下了车，爸爸已经等在医院门口。

转楼道，上电梯，到了病房，床上那个人即使就在眼前，还是觉得极不真切。仪器表上跳动的数字在姜橙儿眼里更像是生命的倒计时，她以前也曾在梦里见过，却从未想有一天会如此贴近。

妈妈站起来，眼睛红得不成样子，也不知是熬夜还是哭的。姜橙儿藏好情绪，“晚点我把广州那边的事情处理好，就去找工作。”

其实也没什么事，广州那边公司的离职手续已经办好，后续工作也安排妥当，连工作她都已经托朋友去找了。

爸爸看着眼前这个成熟得与年龄不符的女孩，不免有点心酸，“先休息好，别又累倒了……”

爸爸妈妈身体不好，留下来照顾他们的妹妹又横遭伤害，毫无征兆的，一个家庭的重担瞬间落在这个二十五岁的女孩肩上。

一缕薄薄的光纱打在妹妹姜橘儿的脸上，像镀了一层霜，本来憔悴的面容更显得苍白了几分，姜橙儿看向窗外，太阳探出脸，雨终于停了啊。

2

晚上，城市的喧嚣更盛。五彩缤纷的灯柱掩映着漆黑的夜空，各式各样的轿车驶过新式的街道，耀眼的车灯割破清冷的夜，驶入无限未知的道路。

姜橙儿止步在一家店前，明亮的灯牌滚动闪烁着四个大字“天堂酒吧”。她心里也没底，这家朋友介绍的酒吧看外观却是朴素的很，连个拉客的门面都没有，和这条灯红酒绿的街道显得格格不入。

推门进去，宾客满堂，这倒是让姜橙儿深感意外。四壁贴满了上世纪港风的照片，张国荣、梅艳芳、陈百强……各种看起来就上了年代的摆件星罗棋布，占据了店里足足四分之一的空间。

酒吧内音乐声极大，一股市井的奢靡之风扑面而来。门口的音响放着张国荣的《风继续吹》，屏幕上是周星驰的电影，各种俊男靓女、酒精饮料混杂在一起，把这座繁华大都市的夜色涂抹成一幅油画。

姜橙儿没去找老板，先找了个相对僻静的位置站着，台上这时候上去一个年轻人，中长发，背着吉他，看穿着像个落魄的流浪歌手，没想到他一上台，底下嘈杂的男女分贝一时间低了不少，连震耳响的音乐似乎都刻意调低了音量。

年轻人拨了几下琴弦试音，后面乐队似乎合作过不止一次，全程基本无交流，但衔接倒也流畅。他一开口，姜橙儿就被吸引了，他仿佛能窥探到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个落锁已久的国度，那些漫无边际的黑夜，加上近几日来的悲伤，亲友的离席、梦想的背叛，纷纷被乐声震响，在她耳底轰鸣。

“从何时能结束游览

淹没万物的浩瀚

冰花在飞舞里凋残

淡出教堂围墙外的温暖

敛藏这矜贵

飘不起樱花的花瓣

到了故都说是孤独

唯有镜头肯相伴

阳光刻画的每一缕光环

可惜早领悟成遗憾

怀抱羔羊的牧童

他不愿在雪地里撑伞

从去年年底的一遭飘扬

到明年又是第几场

其实早该落幕

到头来不用佯装

何苦覆盖了冰湖染白了月光

从落下开始就是未拆的愿望

雪白的梦境漂泊了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