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裙小姐醉步走向顾清兰身旁坐下，嘴里含糊的说着，“顾姐姐，你说，清玉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她神情凄楚地看向顾清兰，试图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顾清兰微微一怔，忙紧紧握住她的手，用极其轻柔的声音宽慰道：“妹妹切莫这般胡乱猜想，你与兄长自幼相识相知，感情深厚，如今又有婚约在身，这便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黄裙小姐闻言后却没有露出被宽慰后的欣然，而是侧眸看向了舱外。

此时已是夜半，岸边的热闹早已消逝，只剩下河中几盏残灯陪着一条孤船，在这无声的秦淮河中静静漾着。

她眼含笑意，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不紧不慢地自语道：“如果是以前，我也会这么想。清玉哥哥待我那般好，怎么会不喜欢我呢！可是……”

她忽然回神，眼中哀伤无助，“可是年前，兄长邀请凊玉哥哥过府一叙，谈及我的婚期之时，清玉哥哥就避重就轻地转言他事，对此闭口不言，并以孝期刚过，不宜操之过急之语搪塞兄长。”她说着，身子向前倾了几分，急切的问道：“顾姐姐，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凊玉哥哥不打算娶我了，我该如何是好？”

顾清兰赶紧抚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道：“婚姻之事，向来讲究的是缘分与情分，缘分上天已定，情分更不必说。兄长的为人，我最为清楚。他心地良善，重情重义，绝不是那种背弃婚约之人。”她拿捏了一下语气接着道：“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黄裙女子身子一滞，微红的眼眶中闪过一丝光亮，“什么隐情，姐姐能不能告诉我！”

顾清兰略作沉思，轻拍了拍她手背，“我也不知，不过妹妹放心，待我回去探探兄长的口风，定当为你想个周全之策。”

黄裙小姐满是忧色的面上露出点点笑意，紧紧握住顾清兰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画舫外轻风拂过，河面泛起层层微波，似是也在为这一场深情地倾诉而触目兴叹。

回到顾府的时候已将近拂晓时分，半明半暗的天际边，晕着一抹淡淡的云白，似有若无，透着几分朦胧。

李渔望着神色黯然、满面愁容的顾青兰，极为难得地主动开口问道：“小姐可是因为刚刚的事情而伤神？”

顾青兰脚下微微一顿，并未回应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沉默地目光落在了庭中的紫藤花树上。

正月里的紫藤花树，宛如一位沉睡的仙子，静谧地伫立在庭院的角落。想那春夏之季，串串如紫瀑般垂挂的花朵绚烂夺目，如今却早已凋零殆尽，仅留下些许干瘪的花荚。藤蔓此刻也已被寒霜重重覆盖，冰晶凝结在干枯的枝蔓上，宛如一层轻薄的纱幔，散发着丝丝冷冽的凄美。

“你有心悦之人吗？”顾青兰忽然侧身望向李渔，轻声问道。

出乎意料的反问来得猝不及防，李渔瞬间呆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垂着头，局促地揉搓着指尖。

“或者说，有让你时而牵挂，想要奋力追寻之人吗？”顾青兰接着耐心解释道。

牵挂之人？

除了张颜，李渔似乎真的没有什么人能值得她去牵挂了！父亲无故消失之后，母亲因过度忧虑而身染重疾。而那时，战火无情肆虐，无奈只能背井离乡。在颠沛流离的途中，母亲最终也没能挺过去，郁郁而终。连最后一个能让她为之牵挂的人也已经离开人世。

李渔以为，从此以后自己便是孤身一人，再没有能够让她心心念念之人。

好在，好在后来她遇到了善良的万婆婆，又遇到了张颜，让她原本以为再也不会有的感情又重新生了根。

如今再次听到这个带着温热情意的词语时，李渔的心中竟然不由自主地有些慌乱。

“我……我没有牵挂之人！”李渔吞吞吐吐地回答道。

山岚后的朝阳偷偷探出脑袋，露出了火红的半张脸庞。

顾清兰看着她的样子，含笑道：“小蝶心思单纯，但是忠叔可不是，你的来历如果有异，又怎么会进得来我顾府。”

李渔闻言心惊，立马跪了下来恳求道：“小姐，我，我不是故意……”话未说完就被顾清兰搀扶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她轻轻地拍了拍李渔手臂后，向一旁走了两步，柔声道：“府中的哪个人会没有牵挂呢！忠叔在顾府一待就是二十多年，从未想过离开，知道为什么吗？”她自问自答，“就是因为当年家父在他最落寞之际，给了他一个施展能力的机会。后厨房的陈嬷嬷没有味觉，他的儿子科举落榜，心灰意冷之时，是兄长为之重拾信心，三年后成功及第。小蝶的母亲身患重病，在老家由她阿姐照顾，当初我见到她时，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跟着他父亲在街上行乞。”

她回身行至李渔跟前，真诚道：“我府中之人，都是心有牵挂之人，也都是命苦之人！我只是希望你明白，你可以像府中的其他人一样，活的自如一些，对我不必刻意拘谨。”

她没有一一列举，但李渔全都听懂了。

她只是想告诉自己，不必时刻藏起自己的尾巴，因为这里本就不是牢笼。

朝阳升空，光芒洒在她们的肩头，在这样的冬日里，尤其温暖。

三日后的傍晚，李渔正在内厅中布置着暖炉。忽然，院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见神色肃然的顾青玉踏门而入，身后的小叶也是一脸凝重。

李渔将最后一块银屑碳放入炉中后叠手见礼，“见过公子。”

“小姐呢？”小叶道。

“在书房描画！”李渔答道。

顾清玉闻言迅速朝着书房走去，只留下小叶守候在了厅外。

李渔担忧地向小叶问道：“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小叶见李渔面含忧色，劝道：“你别问了，说了你也听不懂！”刚说完，似是想到了什么，酝酿了一瞬，请求道：“李渔姑娘，你能不能帮我了忙，等……”他向前走了两步，轻声道：“等明日小蝶回来，帮我把这个交给她。”说着就从怀中取出一个很小的方形礼盒，面带青涩地笑意递给了李渔，“这是我送她的礼物！”

李渔接着礼盒，还没来得及多问小叶为何不亲手交给她时，就见顾清玉和顾清兰就一同来到了内厅。

“哥哥此去定要谨慎小心，小妹在家中盼望兄长平安归来！”顾清兰眼框发红，眼底晶莹剔透。

顾青玉隔着衣袖用拇指为她沾捻着眼角，温声道：“小妹放心，无需多虑！”随后看向李渔叮嘱道：“照顾好小姐！”转身离去，消失在愈来愈黑的暗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