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风急火燎地赶到宠物医院时,戴着伊丽莎白圈的黄老板刚从麻醉中醒过来,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事”的迷惘。
看到两个老熟人,立马张嘴“喵”了一下,那声音哑得几乎没发出来。
晁南沨用三根手指来回搓着它眉心到额顶的那堆毛,皱着眉看着它那条缠着纱布直直杵向前的后腿,没忍住笑了下。
破锣嗓在一旁声音发颤:“对不起啊……我、我早上看到它趴在地上,还以为它玩累了在休息。过了好一会儿它还是刚才那个姿势,我才觉得不对劲,逗它也不理,抱过来一拍片才知道是骨折了 。”
余川伸手摸了下黄老板的背,夸它:“你还挺淡定。”
“可不是,”一位年轻医生拿着一叠X光片走过来说:“本来醒来了要给止疼药,看它这样,就晚点需要的时候再给。”
医生把手术前后两张片子对着日光灯展示给他们看:“左后肢这个地方骨裂,应该是外力导致的,不算严重。手术很顺利,做了外固定,大概一个月能恢复。”
破锣嗓问:“能恢复得跟之前一样吗?”
医生:“应该没问题,这段时间给它加强点营养,毕竟7、8岁了吧?骨量有点下降,要吃些钙补充剂。”伸手摸了一下猫,补充到:“还有这个头套不要拆,免得它去挠。这它之前戴过吧?”
余川点点头。
至于为啥戴过,这黄老板的伤心事两个人默契地不宣之于口,晁南沨看他俩一眼也猜到了,□□里隐约一阵清凉。
余川:“需要住院吗?”
医生语气轻松:“最好住两天观察一下,当然,如果你们有其它考虑接回去也可以,移动的时候仔细点就行。”
医生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破锣嗓一眼,“其它考虑”无非就是费用,他们家医院不便宜,手术前破锣嗓已经交了五千块押金,再住两天估计这点钱打不住。
“住,”破锣嗓很自觉,“怎么恢复得好就怎么安排。”他转头去看晁南沨,虽然他到这里后一句话都没说过,而且余川才是黄老板正儿八经的监护人,但不知怎么的他就有种晁南沨才是话事人的直觉。
晁南沨谁也不看,虽然脸上还带着刚留下来的笑,但就是给人一种“我不高兴,所以你们也最好别高兴”的压迫感。
他轻声问黄老板:“你想在这儿再住两天么?”
黄老板无所谓地张了张嘴,甚至还想翻肚皮似的扭了下腰。
晁南沨又笑了下,和医生说:“那就再麻烦您费心照顾它两天。”
从医院出来,破锣嗓道歉的话说了一大堆,赔偿的方案也一套一套地往外搬——他们做高端宠物市场的,口碑比什么都重要。
晁南沨收了笑,没什么表情地说:“先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吧。”
三个人回到案发现场,看了监控,原来是黄老板自己从猫爬架顶端下来的时候踩了个空,半空中前爪扒拉到个突起,调了个方向所以后腿先着了地。
要说责任,宠物店也不是完全没有,毕竟这架子是他们提供的。但要全怪在他们身上,的确也有点冤。
不管怎么样,知道了原因,也就更放心了一点。
今天的气温高得不像在冬天,但傍晚的太阳不晒人。从宠物店出来,晁南沨建议:“不然走回去?”
余川回了个“好”,就调出地图来查路线。
他们兜了个小圈,沿着海湾大道慢慢走,海风吹在身上更让人无限放松,余川有一种奇妙的预感。
“在我很小的时候,”晁南沨终于开了话头,“有一次和我妈去藏区拜活仏,住在一个很小的旅馆里。那个旅馆像是有钱的藏民家改造的,两层的木头房子,每层只有两三个房间。但是房子前面有一片很大的院子,里面有很多小动物,角落里还有个火炉,有个银匠白天会在那里叮叮当当地打银器。”
余川和他并肩往前走,除了在一开始的时候有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后面都只是沉默看着前方,或者看着海的方向。
“那个院子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一只橘色的小猫,好像是刚捡回来的,才两三个月大,会在人脚边转来转去,蹭你的手心撒娇,还会在晚上趴在你腿上和你一起看月亮。”晁南沨顿了下,继续说:“后来,那只小猫出去玩的时候被村子里的一条野狗给咬伤了,撑着一口气回到家里才闭了眼,门口的路上都是它的血。我哭了好久,然后和店老板的儿子一起把它埋了,还在它的墓上种了朵花。”
他说得不紧不慢,语调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生动又遗憾,还带了点荒凉的浪漫。
两个人沉默地朝前走了一段,晁南沨接着说:“那个银匠,穿着藏民的衣服,戴了顶很奇怪的帽子,每天天一亮就来了。他说的话我听不懂,他就给我比手势,然后我就懂了。他和我们一样,都是要去见活仏的。他没有钱,但是口袋里有很多零碎的小东西,会很大方地给我当玩具玩。看到活仏的时候,他掏出一对银的叶子耳环献给活仏,银子在阳光下闪耀的光芒就像钻石一样。”
“他是去给他的妻子祈福的。他的妻子眼睛上长了一个像拳头那么大的包,一只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另一只也够呛。其实他自己身体也不好,有很严重的肠胃病,从早到晚都不停地打嗝。但他没和活仏许他自己的愿。”
“再后来没多久,银匠和他的妻子都死了。”
“都消失不见。”晁南沨很平静地重复到。
余川一句话也没说,没问那只猫是不是长得像黄老板,也没问和他一起埋小猫的男孩儿是什么样。
没问他们向活仏许了什么愿,也没问他是怎么知道银匠后来的事。
他听懂了晁南沨的故事,也听懂了晁南沨想和他说的话。
小时候在乎的东西、喜欢的人,就这样突然没了,那种不好的事情可能随时发生、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恐慌感,就像无法被代谢掉的慢性毒药一样渗透到他每一个细胞里,在每一个举手投足的瞬间束缚着他,让他只敢在安全的范围内谨慎前行。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宁可从一开始就不去拥有。
不敢过度地喜欢,从而避免极度的悲伤。
也从不对谁太过热情,这样就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不被珍惜的可能。
余川懂,吴琼也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