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安静地跟上R的步伐。他身上的伤不少,动作间难免牵扯到痛处,但他步履依旧平稳,只是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晃白。
恍惚间,他看着R挺拔的背影与一年前那家咖啡厅外、雨幕中决绝离去的背影重叠了。
那时风声狂啸,雨声模糊,他坐在温暖的咖啡馆里,看着老师的黑色风衣下摆消失在门后。
雨丝从咖啡馆门口那串老旧风铃的绳子上汇聚、滴落,砸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然后向着不同的方向流散而去,再无交集。
他那时莫名想起不知在哪个世界、从哪本书页里瞥见的一句东方古诗——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与分离,大抵也是如此,无法预知,无法强求,如同这四散分流的水迹。他没有选择,也似乎不该去挽留,只能静静地看着,感受着那雨声在耳边变得越来越刺耳。
最终,他也起身,融入了那片冰冷的雨幕。
而此刻,这个曾经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又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坐下。”R的声音打断了江飘远的思绪,带着惯有的口吻。
江依言坐在一张铺着白色布垫的椅子上。室内的灯光比月光温暖许多,清晰地照亮了他身上每一处细节。
除了脖颈、手腕和眼皮上明显的伤痕外,他眼下泛着明显的青黑色,像是许久未曾好好休息,为那张过分昳丽的脸平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颓靡和病态,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冷寂而倦怠。
R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走上前,语气算不上温和:“身上的伤,自己处理过?”
“嗯。”江应了一声。
“眼睛上的呢?” R的目光落在他眼皮那道惊险的伤。
江沉默地摇了摇头。
R啧了一声,转身去取医药箱。而后走到江面前,身高差让他自然而然地半蹲而下,以便更好地涂药。
“闭眼。”
江顺从地微微低下脸,闭上眼,将自己脆弱的脖颈和面容暴露在R的视线下。
近距离下,R更能清晰地看到江脸上那些细小的擦伤和淤青,以及脖颈绷带下隐约透出的更严重的伤势。但最刺眼的,依旧是眼皮上那道险险擦过眼球的伤痕。
R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轻轻托住了江雪白尖削的下巴。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力,却又因他刻意放缓的力道而显得不那么粗暴。
掌心接触到凉意的瞬间,R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砺茧,温热而干燥,与江柔软冰凉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那温度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顺着相触的皮肤蔓延开。
江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这是一种源于本能的、对靠近和触碰的排斥与不适。
眼睛是人体最脆弱的器官之一。角膜薄如蝉翼,富含神经末梢,轻微损伤都可能导致剧烈疼痛和永久性视力损害……将这样脆弱的部位暴露在外,任由他人触碰,对于时刻处于危险中的杀手而言,几乎是致命的禁忌。
但江只是微微颤颤着黑睫,忍耐下来。他的睫毛实在太长,以至于不自觉地、轻轻地刮擦着R的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尖发痒的触感。
江尖削漂亮的小脸,几乎陷入了R宽大的手掌中。皮肤的触感冰凉如玉,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与他掌心温热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乖顺地覆盖下来,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
此刻的他,褪去了刚才的倦怠与病态,显出一种难得的信赖和乖意,像是终于飞累了、找到栖息地的归鸟,安静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悬赏怎么回事?” R一边上药,一边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这过于安静的空气,“从头说。”
“不清楚。”江的声音很轻。
“上次任务在威尼斯。目标是个小军火商,过程很顺利,离开时被一个人看到了。”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他戴着斗篷看不清脸,但感觉很奇怪,他看了我很久。”
“只看了一眼?”R的语气带着审视。仅仅一眼,就引来十亿美元的疯狂悬赏?这听起来太过荒谬。
江点头继续说“之后追杀就开始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都是…眼睛。”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语气依旧平淡。
R包扎的动作停下,他抬起眼,锐利的目光直视着江:“看清楚那个人有什么特征了吗?”
江摇了摇头,黑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没有。他很模糊,像…雾一样。”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但他身上,有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幻术师。R几乎立刻就得出了结论。只有那些玩弄人心与幻觉的家伙,才会如此神神秘秘,留下这种模糊而令人不安的印象。
“眼睛上的伤?” R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道疤痕上,寒意隐现。
“一个使用细剑的女人,”江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