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他便夜夜宿在我殿里。
他吐血,我吐药。
我把他气到吐血,然后他给我喂药。
他拿来棋盘,我抓起一把棋子就往嘴里塞。看到他眼中晶莹,我居然感受到一种锥心的快意,他掐着我的下巴逼我吐出来,我就笑得前仰后合。
佛前久坐的人换成了他,偶然午夜梦醒听到他梦中呢喃:“清桓,我不想让你给我陪葬,我好害怕……”
我哭得很小声,只是他不知道,只当是我旧伤未愈,痛的发抖。
那天皇上来我宫里吐血的时候,我也吐血了。
他很惊恐地看了我一眼,拂袖离去。
然后我便成了柔贵妃。
一个贵字,一人之下,两千九百九十九佳丽之上。我想起从前看过的话本子,也许这时候世人总是要说,不争不抢的柔妃实在心黑,不声不响便争得君王心。
君王心是榴莲,每个尖儿上都放着人,给我的那个尖儿太锋利,我只觉得扎。
入宫的第九个年头,皇后生了嫡长子,自己却郁郁离世。
柔贵妃重病,嫡长子交由贤妃照顾。
贤妃把他照顾得很好,我远远瞧见,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正在软软地撒娇。
第十年,我去找皇太后。
太后看着我叹了口气:“明明那么相爱的人,为什么要互相折磨到如此地步呢?”
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却笑得很恶毒。
那年除夕夜,柔贵妃宫中大火,皇帝从宫宴赶到时,宫殿里只剩下一块不辨面目的焦炭。据说贵妃本来是可以翻墙出去的,但是皇帝废了他的武功,贵妃缠绵病榻宫中也竟无人敢救。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已经在江南了。
当年的小楼没死,皇帝和桃花姑娘联手给我演了一出大戏,这事我刚入宫就知道。
后来我偶然与他相逢于他乡,说皇帝早助他赎回清白身,如今觅得良人,粗茶淡饭倒也美满。我笑,狗皇帝倒是没那么心冷,不愧是我养大的孩子,他却哭了,头发高束成马尾,眼尾泪痣一如当年。
我说,小楼啊,你一定要好好的,别活成那狗皇帝的样子。
那就相忘于江湖吧,我走在富庶水乡,暗暗心想,眼前是沃野千里,山河坦荡。
皇帝是个好皇帝,可他也只是个孩子,一个不知道怎么爱别人的孩子。
他以为我早忘了那段剑指天下相依为命的日子,但我从来不曾。我记得我也曾敲棋子落灯花盼一人回家,记得他曾为我绾发描眉上元夜点一颗朱砂,我记得他像小兽一样草木皆兵时钻进我怀里的温度,记得他的眼泪落在我伤口上然后被我追着满院子跑的惊惶。
也记得我们曾对着漫天星斗细数流年,记得那年三更他印在我额头上的吻。
习武之人觉浅,可我只作不知,那夜心跳如擂一夜未眠,我只当梦魇。
时间久了,有些事情,竟连自己也骗过去。
都说久病成医,一晃三千多天,宫里医书我也大多熟读成诵。
他得了个屁的相思病,那是少年时候没爹爱没娘疼,娘还得了疯病一心想着杀死他时落下的病根。从他坐上皇位的那一刻,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我曾经问过太后,太后只是摇头,她说,皇帝每次昏迷后醒来总是很高兴,说清桓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她说,皇帝给了她一份诏书,说自己死之后,可以封我为皇帝,如果我不愿意,就让我和满后宫的妃嫔一起,领一笔数量可观的银子,从此出宫去安度余生。
他荒唐,他在勾栏舞肆里迎着白眼长大,可我不能让他再因为和我成亲而被口诛笔伐。
他情愿,可我心疼。
我为他打下江山,一身伤病,只想让他平平安安地在锦衣玉食里度过余生,而我,孑然一身放荡江湖便足矣。
从来如此。
没办法,谁让我比他帅呢。
他又那么娇气。
江南的风那么软,居然也会让人迷了眼睛吗,我揉着眼睛想。
我今年六十多岁,头发白了,眼睛花了,但依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老头。
但也有人说我老糊涂了,总觉得还是身处在先皇在位那会儿。
皇上崩的那年,举国缟素。
所以说,虽然他是个暴君吧,但是他无论如何也算个好皇帝。
太子那时刚及冠不久,但处理政事却意外老练,颇有他爹遗风。
最重要的是他继承了他爹和他娘的好相貌,脾气又比他爹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连隔壁刚刚会说话的小孩都知道,盛世到了。
我喝了一口酒,然后把剩下的大半杯倒在面前。
狗皇帝,生辰快乐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