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

一缕阳光洒在脸上，空谷中有早起的雀儿出来觅食，叽叽喳喳的，李佳被吵得再睡不着，皱了皱眉头，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

一夜好眠，她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却牵动到了伤口，疼得直咧嘴，转过头看去，背上的伤口换了药，绑着干净的纱布，身上也换了干净的寝衣，染血的衣服收拾不见，屋子里飘着饭菜香气，桌上摆着一碗猪肝粥，一颗茶叶蛋，两个酱肉包子，几样利口咸菜。

李佳摸摸肚子，自己已有两天两夜没吃东西，肚子确实饿了，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背着手，深深地闻了闻香气，她会心一笑，是如意来过了。

祭过五脏庙，李佳推开门，走到屋外。庭院中，两只红嘴黄羽蓝冠的小鸟，在树枝上叽叽喳喳的叨着羽毛，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芬芳，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却闻到一丝微不可查的血腥味。

已到卯时，平日里这时刻，永夜城也该陆陆续续有人起床，扫撒的，练功的，晨课的，三三两两。今日的永夜城，除了虫鸣鸟叫，四处空无一人，竟如同死一般寂静。李佳心下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脚下愈加加快步伐向问道室走去。

途径演武场，血腥气味突然加重。有癸士拎着水桶冲洗地面，有仆役跪在地上拿抹布擦拭着地面。李佳拼命的想在附近找出些刀枪箭矢的痕迹，却毫无发现。广场上不知为何新换了好些石板，和旁边的石板比起来，颜色太新，倒是十分好辨认。

李佳抬头，向幽都山最高处望去，城主殿的大门紧闭，处处透露着一丝诡异的气息。

她心事重重地走到问道室，在门口处迎头撞上了一个人，李佳被撞得回了神，抬头一看后，忙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道：“师傅。”

“慌慌张张的，去哪儿？”

“徒儿来见师傅。”

“嗯。随我进来吧。”

李佳跟着师傅进入平时休息的茶室，端端正正地跪坐下。师傅挽起宽大的袖袍，开始慢条斯理地煮水，选茶，选器，烫杯，沏茶，分茶，最后将一杯茶推到了李佳面前。李佳心中有事，早已如坐针毡，接过来牛饮了一口，皱着眉头道：“这是什么茶？味道好生苦。”

“莲子心茶，正好去去你的心火。”

李佳被看穿心事，讪讪一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师傅。”

李佳眼中的师傅，亦师，亦父。自五岁跟随师傅习武时起，印象中的师傅，总是少言寡语，穿着一件灰绿色的袍子，佝偻着背，站在人群中不显眼到快要消失不见。师傅早年间被敌手伤了腿，截掉了半条，膝盖以下装的是义肢，走路时一跛一跛的总是不利索。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小老头，年轻时候的兵器竟然是一把三十余斤重的金枪，拦、拿、扎、点、崩、挑、拨、缠，使的出神入化。

师傅不疾不徐的端起茶杯，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香气后，慢慢饮了一口，道：“我常教导你，遇事要沉得住气，还是这样毛毛躁躁。”

李佳知道师傅是在敲打自己，忙正色认错道：“师傅教训的是。”然而奈何毕竟年轻，心中还是忍不住抓耳挠腮般的好奇，躬身抱拳道：“昨天夜里，徒儿睡的太沉，还请师傅指点迷津”。

“昨天夜里，老城主随先帝去了。”师傅道，语气神色与往日无异，仿若在说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一般。

李佳却大惊失色，自己昏睡这一夜，城里竟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大事。距先帝驾崩，新皇继位，不过月余，永夜城竟便易了主，这哪里是老城主随先帝去了，这分明是一场清洗，怕是昨夜，跟着老城主追随先帝而去的同袍不在少数。

“这几日会有甲士的选拔，你准备一下。”

“可是师傅，我才刚刚晋升为丙士，还没有资格。”

平日里天崩地裂不改颜色的师傅，此刻却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永夜城中，已经没有几个甲士了。”

李佳实在难以想象，这是一场多么惊心动魄的清洗。她失魂落魄地从问道室中出来，再次路过演武场的时候，突然自心底处泛起一阵恶心，仿佛亲眼看见无数同袍在这里被无情屠戮，刀枪大力刺穿他们的身体，在石砖上留下痕迹，鲜血渗进石砖，再也清洗不干净。

晴空万里，日头晃的她眼前一黑。李佳抬头再望去，幽都山顶的城主殿大门已经开启，有仆役低着头在门口洒扫，一切如常，仿若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

甲士的选拔，定在了一个月之后。丙士中，只有两人可以晋升。

这一个月内，李佳在师傅的监督下，闻鸡起舞，日夜加紧训练。

“你力气不足，若遇到用蛮劲的，切记不可正面交锋，必须要侧面与之周旋，先探其虚实，待找到死穴后，再趁其不备，一击拿下。”

“这类对手其实并不是最难对付的，若遇到和你一样，善于轻功暗器的，更需谨慎小心。他一定想要先于你发现你的破绽，你定要更加眼疾、耳敏，神清、手快，先他一步将他击倒。”

选拔持续了七天，期间生死各安天命。前六天，李佳遵照师傅的叮嘱，也算战无败绩，顺利晋级了决赛。

决赛那日，李佳与平日一样，早起先是练了一套舒展筋骨的拳法，然后去后山晨跑了小半个时辰，回来后用了如意精心准备的早餐，换上一套黑色拿银线绣着祥云的裋褐，又仔细检查了身上藏着的各色飞镖、飞针、袖箭后，这才出发向演武场走去。

演武场上早已人山人海，人头攒动，永夜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尽数到来。

李佳走进演武场，师傅已经在擂台下边坐着，见她过来，又叮嘱了一番：“今日的对手善用毒，前面和他交战的都吃了亏，待会定要万分小心。”李佳点点头，心里好奇这是个怎样的人物。

等了一会，城主的驾辇才姗姗来迟，不一会，有城主身边的随侍从帘幔中出来，扯着嗓子喊道：“城主有令，比武开始。”

李佳右脚轻一点地跃身站上擂台，只见对手也站上了擂台。对面是个穿着黑衣，头上带着黑色帽兜，左手带着银丝甲的高瘦男人，他面色惨白，生着一双狭长的眼睛，眼珠是金色的，一道疤从右边眉毛开始，劈过眼睛，延伸到锁骨以下。

比武初始，二人都不着急分出个胜负，只是互相绕着圈子试探。李佳脚下踏着八卦步，眼睛快速地扫视男子全身。他整个身躯都覆盖在黑袍之下，只露出十只泛着荧荧绿色幽光的手指甲，怕是全身上下都淬了毒。李佳不敢靠得太近，又一时看不出对方的破绽，心中难免有些着急，便从袖中甩出了一个袖箭，探探虚实。她出手很快，袖箭直直向着他的喉头射去，男子的反应也很快，他抬起左手轻轻一挡，袖箭撞到银丝甲，发出“叮铛”之声后坠落地面。李佳一时不敢再造次，只得继续围着他转圈，打算伺机而动。

空气中不知何时开始，飘着一股子甜腻的夜来香香气。

突然，李佳发现对手露了个后背给自己，大喜，忙从袖中掏出一把梅花针便向他后心射去。同时，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此刻日头正高，青天白日，怎会出现不合时宜的夜来香香气。

对面突然一个鹞子翻身，避开了银针，然后左掌一拍地，借势向自己正面袭来。李佳措手不及，想要躲避时，却觉得四肢百骸沉重无比，身形也不由自主地迟缓了下来，再想逃跑却是已然来不及。

说时迟那时快，李佳已被黑袍包覆，一把黄色的药粉自一双枯瘦的手中洒出，令她更觉天昏地暗，神志涣散，顿时胸前命门打开，被一掌打下了擂台。

这一掌来势凌厉，怕是伤及了心脉，李佳嘴中泛起腥甜，喷出一口鲜血，昏迷前，闻着熟悉的迷药香气，突然陷入了一段往事回忆。

在永夜城中训练，时时设有考验。那是五年前的一场试炼，秋风萧瑟，李佳与其他千余名己士，穿着单薄的红衣，身无一物的被赶入幽都山后山，期间各凭本事，待次年雪融河开后生还的便算通过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