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沉舟面沉似水，高大的身形裹挟着冰床的冷冽寒气，一步步踏下楼梯。

玄色暗纹锦袍的下摆簌簌扫过青石台阶，卷起一阵凌厉的风，厚实靴底不轻不重地敲击地面。

“咚、咚……”

一声声砸进守在入口处两名仆役的耳膜，气压顿时低得骇人，仿佛蓄积风暴雷霆。

他俩吓得双膝发软，早早趴伏于两侧，哆哆嗦嗦地问候：“帮、帮主。”

李沉舟的眉头拧成死结，眼底阴鸷未散，瞧也不瞧跪在地上的“蝼蚁”，把密室里不能对萧秋水出的火气全撒在外人头上，“叫柳随风立即滚来见我。”

话毕径直朝偏厅的方向走去。

柳随风不仅是帮主的心腹，且为帮中“元老”兼李府大总管，权力帮“七雄”中排行第五；一直以来无论帮中还是府内地位颇高倍受尊崇，李沉舟偶尔还会当众亲切地称他“柳五”或“老五”，何曾见帮主这么光火地直斥其名？

“是，是！小的这就去！”

柳管家尚且如此待遇，难以想象其他人万一触了霉头该怎么办？

两男仆大为惊惶诺诺连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去通报。

不多时，柳随风奉命“滚”至偏厅。

大厅的两扇雕花紫檀木门是虚掩着的，他不敢贸然擅闯，屏气凝神站在门外。

来之前听闻帮主唤他时语气不善，柳随风的额角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他伸手擦了擦两鬓的汗珠，屈指轻轻叩门。

“进来。”

嗓音很沉很冷，像压着一块千年寒冰；又像是从非常遥远空旷之处传来的回声，飘飘渺渺而十分清晰。

——只有内功极深厚者方能做到。

柳随风心下一凛，深呼吸一大口，慢慢推开门。

入目即是帮主负手凭窗的挺拔背影，一头长发披散如瀑，几乎与玄色锦袍融为一体，从头到脚通体漆黑犹如墨染，顶上发髻斜插一支晶莹的羊脂玉簪透出一抹稀罕的亮色。

清冷孤绝，独一无二。

中原武林，唯权力帮通吃黑白两道位列“天下第一帮”，帮主凭一对铁拳大杀四方称霸江湖。

柳管家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绞合在背后那双骨节分明、修长灵活的手掌所吸引，以他“袖里日月”的阅历及定力，内心的惊惶居然不断升级，惟恐这手的主人突然发力，“赏”他一拳……

柳随风故作镇定，毕恭毕敬地行礼：“帮主。”

“嗯。”

李沉舟缓缓转身，此时的帮主收敛怒容抚平情绪，作了个邀请入座的优雅手势，“坐。”

这种表面的平静和客气更让人忐忑不安，柳随风强压慌乱，竭力维持一名下属应有的周全礼数，“您……请。”

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微弱的颤抖，李沉舟恍若未闻，看似漫不经心地弹指掸了掸长袍，像是拂去襟前并不存在的浮灰，然后徐行几步，一屁股坐进大厅中央宽阔的乌木描金太师椅。

椅面上钉着一张硕大的灰黄斑纹老虎皮，尽显百兽之王的霸气，散发着鞣制皮革的淡淡腥膻味儿。

柳随风以前也建议过几次给座椅铺虎皮，皆被帮主以“太俗野”“不高雅”的理由否决了。

这块兽皮不晓得是谁绕过他这位大管家私下进献，总之是新换上的。

柳管家不愧是大管家，在神经高度紧绷的情况下仍迅速分析出两条信息：

第一，帮主的审美口味变了；

第二，帮主对他似乎……降低了信任度。

他的脑海里猝然浮现一个词——与虎谋皮。

跟了帮主这么多年，最终能否全身而退真不好说。

柳随风战战兢兢地恭候帮主问话，李沉舟坐下后却没有立即开口，反而靠着椅背松弛地闭上了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