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地主家的童养媳。
地主家的大婆是极好极好的好人,待我如亲女。
有空便教我识字、刺绣、打算盘、打马吊。
我22岁那年,地主家的儿子拿到公派留学资格,大婆匆匆给我俩办了婚礼。
婚后,我随着地主家儿子去德国,鞍前马后照顾他。
我大他5岁,他叛逆不愿接受我,辍学坐火车去苏联,说是要躲开我这种旧社会女人。
我不服气,我想让他对我刮目相看。
1937年,我攒学费考进德国莱比锡大学,毕业那一年,德国和苏联开战了。
我被迫乘船回国,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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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在1951年,大概是老天爷眷顾,我带着记忆投胎了。
用现在的流行语来说,我重生了。
重生在95年代的工人家庭,爸爸大大咧咧,妈妈温婉如水。
不算富裕,却也过得和和美美。
从小,我不爱哭也不爱笑,更吝啬与人说话。
总是睁着眼睛看着人群流动,或者望着天空一言不发。
这几年,恰逢爸爸他们鄂州钢铁厂因为产能过剩,便让一部分技术工人留职停薪,其余全部下岗。
尽管生活困顿,但是一家人想办法凑够路费,让妈妈带我去北京看病。
北京的医生会诊后,说我有轻微神经发育障碍以及创伤后应激障碍。
可能会影响我的注意,记忆,感知,语言,问题解决或社会交互的功能障碍。
有的孩子会随着成长逐渐好转,有的不会。
很长串的名词,很贵的药。
我不想吃,妈妈就哭。
吃了之后,来自过去的记忆开始模模糊糊。渐渐忘记那些晦暗不明的记忆。
我似乎变成正常的小孩,但我依旧不爱与人交谈。
上学后,我不爱参与任何活动,也不交朋友。
可能因为过于特立独行,我被门口的混混堵过。
混混说着狠话,我木楞地看着对方那一头晃动的黄毛。
倏然,我从喉咙深处发出恐怖的疯叫,这不是正常人能发出的声音。
然后趁着对方脸上露出恐慌时,一脚狠踹对方的裆部。
小混混当场捂着倒地不起。
救护车来了,警察来了。
警察叔叔建议我下次报告老师,或者直接跑掉。不要独自面对歹徒。
我解释说,我很怕。
小混混则蛋碎差点残疾。
从此,我在学校里成名了。
班里最呱噪的妹子,天天像跟屁虫一样黏着我。
我开始有了朋友。
他们不知道,这种疯狂的非人嘶吼在那个混乱的时代无处不在,铭刻在我的梦里,在我的记忆深处,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风暴。
转眼之间,又过年了。
这是我重生的第15个年头。
爸爸他们钢厂被武钢集团收购了,再次把技术工人召回。厂里老领导来的时候,爸爸不拿乔,乐呵呵地回去上班,家里的条件慢慢转好了,欠债也慢慢还上。
我依旧很怕烟花炮仗。
烟花绽放时,轰鸣声震耳欲聋,大地颤栗得像不堪一击的豆腐。
硝烟中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我好像看见,破破烂烂的士兵们在火海中穿行,枪声、呐喊声混乱得分不清。
远方升起的照明弹将战场照亮,却照出漫山遍野的死亡。
而我只能哭泣,无能为力。
很小的时候,妈妈知道我害怕过年炮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