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宰相的突然辞世,既在意料之内,又在意料之外。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嫌疑最大的那个人,可是任谁有通天的本事,也拿不出证据来。
杨文仲气定神闲地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喝茶,看着台阶下护送范琅遗体下山的车马队伍。他笑了笑,打了个哈欠,抬头对一旁哈着腰的小宦官随意道,“雨停了,天真不错。”
小宦官打了个冷战,吓得不敢说话,只是喏喏点头。
队伍人数并不多,范琅的三个儿子都穿着素白的麻布长衫,并排骑马站在队伍前面。范琅那出阁刚刚一年,还怀有身孕的小女儿同女婿一道坐在轿子里,跟在队伍后面。事情来得突然,出发时范琅被安置在了一辆宽敞的马车里,并没有棺材。
“快回长安吧,”叶长枫走到队伍前面对范呈道,“等找到李绩了,我就去府上送先生一程。”
范呈的眼圈通红,他吸了吸鼻子,抽噎了两声,点了点头。这毛头小子才十七岁,是父亲最小也是最疼的儿子。从呱呱坠地起,他就是父亲的宝贝。
一夜之间,父亲去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叶长枫抱了抱范呈,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道,“你放心,我挖地三尺也会把那老鬼的底细查清楚。”
“你可以么?”
“…”叶长枫说不出话,他听得出来,范呈这句话里带了几分不信任。
算了,这个时候,信誓旦旦的保证听起来也会非常没有分量。他叹了口气,看着范呈的眼睛扯出了一个艰难的笑容。
“…相信我。”
...
送走了范家的车队,叶长枫站在山路上发愣。
雨过天晴,挑山工嘹亮的山歌回荡在天际,清晨的啁啾鸟鸣衬得空寂的山中格外平静。
平静得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陛下,刚刚已经差人去找将军了,”徐副官上前单膝跪地,对叶长枫道,“请陛下回去休息片刻,末将亲自上山再看看。”
“我和你一道去。”叶长枫道。
徐副官摇头,“万万不可。”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消息了。”
“陛下保重龙体为重。”
叶长枫自嘲地笑了笑。
他挥了挥手,“随你吧。”
待副官走了,叶长枫从怀里掏出帕子吐了一口污血。方才在副官面前忍了太久,呕出来的时候叶长枫只觉胸腔刺痛。他将手帕折了三折攥在手里,一个人回到了集灵台。
杨远翎的房间房门紧闭,外面站了两个小丫鬟,见到叶长枫便躬身福了一福,“陛下。”
叶长枫本来没打算进去,可思索了片刻问道,“他怎么样了。”
其中一个小丫鬟道,“沐浴过后太医给开了方子,服过药已经睡了。”
“他身子要紧么。”
“回陛下,只是风寒。”
叶长枫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说实在,这是叶长枫第一次见到杨远翎如此脆弱的模样。身上单衣勾勒出的颀长身形有些单薄,沐浴后潮湿的长发散落在枕上。平日温润的脸庞苍白,脸颊上泛着发热的一抹晕红。杨远翎的呼吸很沉重,眉头紧蹙,仿佛在睡梦中挣扎。
小盒子用一盆冷水打湿了手巾,搭在杨远翎额头上。见叶长枫来了,他忙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叶长枫点了点头,在桌子旁坐下。杨远翎换下的衣裳被叠好了放在桌上,里衣中夹了一柄匕首。
叶长枫掏出匕首,眼眶一阵酸痛。他抽开刀鞘,看着雪亮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他将刀刃抵在自己的心窝上,握着刀柄的手颤抖着。
半晌他又放下了匕首,看着床上的杨远翎,将它收好藏在袖中。
“我来吧。”他接过小盒子手中的手巾,对孩子低声道,“你去歇会儿。”
小盒子朝叶长枫笑笑,悄悄走出了屋子。带上房门时发出了悠长的“吱呀”一声。
叶长枫用手巾擦了擦杨远翎的脸,杨远翎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杨远翎抬了抬手,“我这是在哪儿。”
“集灵台。”叶长枫接过话道,“徐副官把你带回来的。”
“李绩呢。”杨远翎问。
叶长枫垂下眼,摇了摇头。杨远翎挣扎着坐起来,叶长枫扶他半靠在床头。
“你还在发烧。”叶长枫道。
“我没事。”杨远翎的身体滚烫,可手是凉的,他摸了摸叶长枫的脸,“对不起。”
“不是你的问题。”叶长枫苦笑,“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