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古色古香的院落被精心点缀的红绸与灯笼映照得暖意融融。江逾白心中的猜测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大,却始终未能看清全貌。直到婚礼前一日,黄昏时分,陈鹤舟牵着他,漫步在仿若旧时光景的庭院中。
“逾白,”陈鹤舟停下脚步,双手捧起他略显清瘦的脸颊,目光深邃如星海,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与温柔,“明日,我们在此处成婚,可好?”
“成婚?”江逾白碧色的眼眸骤然睁大,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宣告惊住了。连日来的种种异样——量身、红绸、这刻意复刻的江南景致——瞬间都有了答案。原来,他们是在筹备这个。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随即是铺天盖地的慌乱。“明日?这么快?我……我还什么都不懂,礼仪、步骤……万一出了错……”他语无伦次,千年前他或许旁观过人间婚嫁,但轮到自己,还是与陈鹤舟,那份紧张几乎要淹没他。
陈鹤舟看着他无措的模样,低笑出声,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光滑的脸颊,拭去那并不存在的尘埃。“莫慌。”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无需懂那些繁文缛节。你只需记得,明日,是你我缔结永世之约的日子。这是好事,是我们期盼已久的事,对吗?”他凝视着江逾白的眼睛,仿佛要将他所有的忐忑都吸纳入自己沉稳的眸中。
望着陈鹤舟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深情与肯定,江逾白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是啊,与鹤舟成婚,是他跨越千年,潜意识里最深切的渴望,如今美梦成真,他怎能因怯懦而退缩?他点了点头,虽然指尖还有些微凉,但声音已然坚定:“嗯。是好事。”
是夜,按照规矩,江逾白被单独安排在了院落正东方向的厢房,与陈鹤舟所住的主屋遥遥相对。房间布置得雅致而喜庆,红烛高燃,崭新的被褥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江逾白躺在陌生的床榻上,鼻尖萦绕着新木和熏香的气息,久久无法入眠。窗外月色如水,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斑。他想着明日,想着那即将到来的仪式,想着陈鹤舟……心中既有对未知的些微不安,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期待在胸腔里鼓噪。
次日,天光未亮,江逾白便被几位身着仿古服饰的“侍女”(实则是陈鹤舟精心安排的工作人员)轻声唤醒。她们脸上带着善意的、喜庆的笑容,捧来了簇新的、鲜艳夺目的喜服。
那是一件极其精美的男子婚服,以正红色为底,用金线银丝绣着繁复的云纹和龙凤呈祥的图案,衣领袖口处镶嵌着细密的珍珠和宝石,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华贵非常。直到此刻,江逾白才彻底明白昨日陈母为他量身的深意。
他被侍女们引到梳妆台前坐下,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被她们轻柔而熟练地摆布。净面、梳发,那如月华流泻的银发被小心地梳理整齐,部分束起,戴上了一顶同样镶嵌着红色宝石的金冠,固定得一丝不苟。额前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与他碧色的眼眸交相辉映。
当一切打理妥当,侍女们引他站到一面巨大的铜镜前。江逾白抬眸望去,镜中的人,红衣似火,金冠耀目,衬得他雪肤更白,银发更亮,那双碧色的眼瞳因惊愕和些许的不适应而显得水光潋滟,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气质被这极致的浓烈色彩冲淡,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雌雄莫辨的瑰丽。
“公子……不,新夫人真是……好看得紧!”一位侍女忍不住低声赞叹。
江逾白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一时失语。这……真的是他吗?
最后,一方绣着并蒂莲的鲜红盖头,轻轻落下,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世界变成了一片朦胧而温暖的红。他被搀扶着,在床边正襟危坐,只能听着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如同擂鼓。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渐渐喧闹起来。先是隐约的汽车引擎声,似乎有车队抵达。紧接着,高亢嘹亮的唢呐声划破长空,吹奏着喜庆的曲调,锣鼓铙钹也随之加入,人声、笑语声、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最终汇聚成一片欢乐的海洋,朝着他所在的厢房涌来。
江逾白透过盖头下方有限的视野,能看到许多人影晃动,能感受到那热烈得几乎要灼伤人的气氛。接亲的队伍来了。他听到陈鹤舟清朗带着笑意的声音,似乎在应对着“拦门”的亲友(主要是兴奋过度的陈尽欢和一群凑热闹的朋友),然后是逐渐靠近的、沉稳的脚步声。
一只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他熟悉的气息,坚定地握住了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是陈鹤舟。
“逾白,我来接你了。”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那一刻,所有的喧闹似乎都远去了,江逾白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只手,和这句话。他轻轻回握了一下,任由陈鹤舟牵引着他,一步步走出房门,跨过门槛(过门),在众人的簇拥和欢呼声中,走向布置成礼堂的主厅。
礼堂内,红烛高烧,宾客满座。陈父陈母身着隆重的礼服,端坐高堂,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笑容。小念白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兴奋地跑来跑去,被陈尽欢一把捞住抱在怀里。
陈鹤舟紧紧握着江逾白的手,面向众人,声音清晰而洪亮,带着宣告天下的郑重:“今日,我陈鹤舟与江逾白在此大婚,承蒙各位亲朋莅临见证!”
赞礼官高亢的声音随即响起:“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向着门外的苍穹与大地,深深一拜。感谢天地造化,让我遇见你。
“二拜高堂——!”
转向端坐的父母,再次躬身。感谢父母恩深,许我们姻缘缔结。
就在起身的瞬间,江逾白无意间透过摇曳的红色纱幔,瞥向观礼的人群。一个熟悉的身影,青衫落拓,面容清癯,静静地站在角落,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们。黎书禾!他的师父!
江逾白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师父他……他不是早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幻觉吗?还是鹤舟他……巨大的震惊与汹涌而来的、跨越千年的思念瞬间击中了他,让他眼眶发热。
“夫妻对拜——!”
赞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江逾白强压下心头的巨浪,与陈鹤舟相对而立。隔着红盖头,他看不清陈鹤舟此刻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专注而深情的目光。他缓缓弯下腰,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迅速没入厚重的婚服衣领中。他赶紧抿住唇,在心中告诫自己:哭什么,这可是……大喜的日子啊!
礼成,欢呼声四起。他们被引入席间,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交杯合卺。清冽的酒液入喉,带着一丝辛辣和更多的甘甜,如同他们之间曲折却最终圆满的感情。
随后,江逾白被先行送入了精心布置的洞房。
洞房内,红烛摇曳,帐幔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甜香。江逾白依旧顶着盖头,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沿,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宴饮喧闹声,心绪难平。师父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与今日的喜悦交织,酿成一种复杂而深沉的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最终停在他面前。一股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陈鹤舟本身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增添了几分慵懒和侵略性。
江逾白的心跳骤然加速。
下一刻,眼前骤然一亮,红色的盖头被一柄精致的玉如意轻轻挑开。
视线恢复清明,他抬眸,撞进一双深邃如夜的眼眸中。陈鹤舟也身着同款的红色喜服,平日里冷峻的轮廓在红衣映衬下柔和了许多,眉梢眼角都染着醉意和浓得化不开的情愫,俊美得令人窒息。而他,在陈鹤舟骤然变得幽深灼热的目光中,也知道自己此刻是何等模样。
两人静静对视着,呼吸在静谧的室内渐渐变得清晰可闻,交织在一起,有些乱了节拍。
“鹤舟,”江逾白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你……醒着吗?”他看得出陈鹤舟眼中的醉意,那并非全然的清明。
陈鹤舟低低地“嗯”了一声,嗓音因酒意而比平日更加沙哑磁性:“醒着。”可他靠近时,那比平时更重的呼吸和滚烫的体温,都让江逾白清晰地感知到,他醉了,至少是微醺。
但这并不重要。江逾白望着他,碧眸中水光流转,充满了真挚的情感:“鹤舟,你与我成婚,我,我很高兴,真的。”这句话,他想要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陈鹤舟的眸光更软,像是融化的蜜糖,他再次应道:“嗯。”手臂已经环上了江逾白的腰肢,将人带向自己。
江逾白感受到他动作间的急切与渴望,心尖发烫,一股勇气混合着无尽的爱意涌上心头。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微微仰起头,用那双清澈又迷离的碧眸望着陈鹤舟,红唇轻启,吐出了两个他从未唤过,却在此刻无比自然的字眼:
“夫君。”
这两个字,轻柔婉转,如同羽毛搔刮在心尖,又带着千钧的重量,彻底点燃了陈鹤舟一直压抑着的火。
陈鹤舟喉结滚动,眼底最后一丝克制轰然崩塌。他再也控制不住,近乎粗暴地吻上那诱人的唇瓣,带着酒意的炽热气息将江逾白彻底笼罩。
……
如同最动人的誓言,烙印在彼此的生命里,跨越了千年时光,终于得以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