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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感情。 ——是毒药。 五条悟知道。 1997年9月3日。 咒术高层的判决下达了。 五条悟并不惊讶。 倒不如说,他也全不在乎了。 怎样都好。 怎样都可以。 不久前发疯般爆发、伤痕遍体、浑身血垢也要一步步闯入高层会议厅的那个男孩,垂下眼睛倾听裁决。 一句不发。 那些叫人刺痛的目光,从他的身上剜过。 他不痛不痒。 被关押着,锁在五条家的特殊牢狱里面。 铁门一寸寸关上了。 光线一寸寸泯灭了。 唯独剩下烛火、贴满墙的符纸、手腕与脚腕上无比沉重的镣铐。 白发蓝眼的男孩凝视着摇摇晃晃的烛火。 光焰熄灭之后,一地灰烬亦已挥散了。 “……” “……” 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男孩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自诞生起就养尊处优的皮肤,没有办法承受这样残苛的刑罚,几乎立刻就磨破了皮、顺着手腕脚腕流下鲜血。 他毫无知觉般走到铁门前。 举起手来,“咚咚咚”敲着门。 镣铐太重,男孩不得不过片刻就停下来喘气。 终于五条家的仆从赶过来,隔着铁门,低低问询。 五条悟张开嘴:“…………” 他试着发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连嗓子都已经哑了。 颤动声带的同时,洇出腥味。 男孩咳嗽了一声。 “我的玩偶,长得很丑、像青虫一样的。应该被埋在瓦砾下了。你们去找出来。” 身为阶下囚,五条悟依然这样高傲命令道。 仆从沉默了很久。 “这…………不合规矩。” 这样低声回答。 五条悟没有犹豫。 “求你。” 男孩说。 他开始做梦。 美梦。噩梦。 游乐园的气球飘飘荡荡,飞到天上。 爆米花甜腻的香气。 绑住绷带的手腕。 一个轻飘飘的微笑。 蜷缩在冷硬的床铺上醒过来,男孩往往要先把脸往床单上一埋。 以前,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眼泪的滋味。 现在,就连用手指触碰红肿的眼皮,他都会感到刺痛。 在这里待久了,除了练习无下限术式,他开始在脑海内反复回放着老师上过的课。 男孩知道自己很聪明。 也知道自己太骄傲了。 而现在,这份骄傲被狠狠打碎。 可是。当这份骄傲再一次被重新拼贴在一起的时候。 就是五条悟昂起头走出这里、狠狠碾碎过去的时刻。 有时候,五条悟试图去憎恨那个人。 憎恨他的残酷、他的冷静。 他的理智、他将自己也放在棋盘上的残忍。 五条悟试着在脑海里杀死他的老师。 想象那把刀柄握在自己手里。刀尖刺穿衣服、穿透皮肤、捅入脏器,血液顺着刀锋喷涌出来。 想象从背后扼住老师的咽喉。 想象捂住老师的口鼻,死死盯住那双含笑的鸢瞳。 五条悟无法欺骗自己。 有时候,五条悟试图不再去那样思念那个人。 他也无法欺骗自己。 男孩逐渐长大了。 铁门、符纸与镣铐,已经完全无法锁住这只鸟雀。 他却没有主动挣脱。 直到放出手的棋子,慢慢起到作用。 直到他追逐着老师的背影,把自己也活成一片影子。 直到咒术界的高层们,不得不在诸多势力的逼迫之下。 被迫低下头来,亲自走到五条家的牢狱。 亲手打开那扇铁门。 恭恭敬敬地请他出去。 五条悟走出了自己的鸟笼。 但是既无喜悦、也无释然。 ——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五条悟这样想。 老师。你也常常感到这种无趣吗? 身高开始抽条的少年,正式插手咒术界的权势。 曾经从来不放在眼里的那个肮脏的世界,在他眼前慢慢展开。 原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咒术师的性命仅仅只是高层们相互博弈的一个筹码。 咒灵的祓除,也并不只是成功消灭那样简单。 原来。他的老师,给他留下了这么多可以利用的棋子。 五条悟轻轻笑了一下。 白发蓝眼的少年,正坐在太宰治曾坐的那个主位上。 垂头翻阅文件的模样,穿了一身同传统和式房间格格不入的、衬衫西裤的模样。 无比冷酷微笑起来的模样—— 直令满房间恭敬正坐的五条家管理层们,瑟缩着低下了头。 五条悟只是想。 老师。你一直不想让我踏足的黑暗,正是我眼前的这一片污水吗? 他无法自拔地做梦。 ——我好想你。 少年咬着牙,那疼痛并不够,便用牙齿狠狠咬住手腕。 ——这想念令我生疼。 仰头望见云彩的时候,我会想起你。 低头窥见翩然而飞的蝴蝶,我会想起你。 我的生活里,每一寸,都是你的痕迹。 我是。 你精心雕琢的鸟雀。 我要飞到哪里,才能再次见到你? 五条悟长大到足以去咒术高专上学的年龄,高层们才结束了对他的专人教育及监禁生活。 他对此嗤之以鼻。 众所周知,五条家的“六眼”张扬、嚣张、叛逆、性格糟糕、目下无人。 总之骄傲又臭屁,令人想起来的时候,都是又好笑又好气。 没有人知道,他脚下影子的模样。 五条悟在咒术高专,遇见了很好的同伴。 足以让他主动提起那个人,笑着重复老师的名字,却被夏油杰一本书直接拍在脸上,让他“别笑了”。 足以让他磨着家入硝子主动要学反转术式。 足以让他喊一声“夜蛾大叔”,也没那么介意头上多一个班主任。 只是一旦静下来,五条悟仍然无法按捺住那份思念。 白日的喧嚣与打闹,属于五条悟。 夜晚的沉默与梦境,也属于五条悟。 一年级快结束的时候,他回到五条家,强行夺权。 一切肮脏血腥的事情,都被这位新任家主死死摁在五条家内部。 没有一条消息往外流出。 五条悟继承了太宰统治时铁血的手腕。 老师。 会为我感到骄傲吗? 五条悟忍不住这样想。 但是随后他发现,他很难想象老师因为这种恶心的事情而夸奖他的模样。 能让太宰微微笑起来的,分明是柔软的棉花糖、孩童纯真的谢意、他人的幸福。 剥去太宰治冷酷残忍的外壳,那里面蜷缩着的,分明也只是一个温柔又笨拙的小孩。 然后。 他见到老师了。 ————老师。 死寂已久的心脏,这才在胸腔里,随老师血液的再次流动一起。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老师的纵容。 病房里拥抱的时候,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力道。 若能■■在一起该多好。 这样不详的念头一闪而过。 五条悟笑着强迫自己遗忘掉这句话。 ——老师的温柔。 放任了肢体接触,明明是抗拒着他人主动接近的人。 主动介入他的高专生活,就算同时也拉扯好了众多木偶线也不错。 控制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不动声色的哄他入睡。 ——老师的退让。 以无所谓的态度,任由他接手了老师各个方面的生活。 难道不知道这种退让会令人上瘾吗? 五条悟细致地照顾着太宰生活的每一寸细节。 试图用自己补满那份向死的空虚。 五条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出手买手铐、锁链、定位器。 潜意识里。 五条悟是知道的。 啊,还有。 ——老师的,觊觎者。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五条悟。 偷窥了他记忆的小偷。 正派而无能的废物。 偶尔,从高处俯瞰而下的、松开了绷带的那个视线,是满含着冰冷警告的。 只有五条悟。 知道五条悟都做了些什么事。 “喂。” 有一次,五条悟看见走廊上,那个男人拦住老师的脚步。 “你还是别小瞧那个小鬼比较好。” 成年男人低沉地警告道。 冷酷的视线却越过太宰,直接对上他墨镜后的六眼。 “——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太宰背对着他,他看不见他的老师。 却听见老师浅笑一下。 “唔。我知道。” 老师温声说。 “我太宰治,难道还能教出一个阳光明媚的学生不成?” 那个声音里有着看透了自我的讥诮与明悟。 身为港口黑手党首领、亲手操纵了不知多少黑暗的男人。 对五条家年轻家主的手段报以轻笑。 “再说了。” “真正不该触碰的东西,我不会允许他的。” 他温柔又残酷的老师说: “毕竟。” “悟君他,还是个好孩子。” “……、………………” 他清楚看见另一双六眼里暗沉沉的嫉妒。 他便感到狂喜。 又恐慌,怕自己不配得到这份狂喜。 五条悟享受自己的犯错。 享受犯错后老师的训斥。 ——但是。 那些居然还有胆量、再一次将手伸向老师的腐朽老头们,不允许原谅。 勉强被高层哄得回心转意的、那个表现下面。 浮现出冰冷的决断。 “…………我不想学这一课。” 五条悟闷声说。 他把自己的脸埋在老师膝上,贪恋着透过薄薄布料的体温。 头顶上,老师冷静地拒绝了他。 五条悟闭着眼,蜷缩着双腿。 克制着腿、克制着手。 克制着眼、口、牙齿、嘴唇。 他竟然害怕自己不再是老师口中的“好孩子”。 但是在心里,五条悟默默的想。 ——我学不会。 ——我做不到。 与你的分别,是我永远学不会的一课。 对不起了,太宰老师。 我可能,不会是一个好学生。 时间在一点一点往前走。 初春时的微寒已彻底消失不见。 大片大片的桃花开始绽放,粉红的花瓣、微颤的蕊、馥郁的香气、小而可爱的叶片。 后来桃花谢了。 这是又一个夏天。 在老师的书桌上,近十年的情报已全数翻过,有些还被亲笔批阅了、另一些拿来给五条悟当做作业来练习分析。 老师一直都在查找的,有关阴阳道、神道、咒术等等的书籍,五条家近些年的收藏,也已被彻底看完。 在五条悟的追问下,老师沉默了很久,终于告诉他,想要的是“某种能够触发性无效化的工具”。 后来,大家都穿上了夏服。 在同另一个世界自己的、某一次下了死手的“练习赛”中,五条悟终于学会了反转术式。 再后来的某一天。 ——五条悟找不到他的老师了。 这间他早已熟悉了的住房里,一切都没有变动。 老师的马克杯还摆放在桌面上,盛着出门前五条悟倒的水。 昨夜看了一部分的书籍阖着,电脑仿佛才刚刚关闭似的。 这个房间,唯独缺少了一套衣服。 漆黑的西服、殷红的围巾。 危险的各种小道具。 近十年之前,五条家曾在‘束缚’的约定下、交易给太宰的某样东西。 “——悟,到时间了!还在磨蹭些什么?” 夏油杰久等不到,赶在夜蛾老师发飙之前过来找人,一边还催促他: “据说是天元大人发布的消……息、————” 在看到五条悟神情的那一刻,连夏油杰都不由得哑口无言了。 “你……”夏油杰张了张口,又看了眼房间,知道能让五条悟发疯的理由只会有一个。 他揉了揉额头,视线撇向一边。 “二十七岁的‘五条老师’刚刚出发,我们又被委派了‘星浆体’的任务,重要到无法拒绝。” 夏油杰冷静地分析着。 “虽说有可能高层又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但是太宰先生绝不是会任由自己陷入危机的人。悟,你先冷静下来,不要自乱阵脚。” 五条悟点点头。 “我知道。老师马上要做什么颠覆咒术界的事,估计是趁机离开了。” 夏油杰同他对视:“…………你知道归知道,其实完全不打算放弃,是吧?” 五条悟只是咬着牙笑,不说话。 夏油杰就头疼的叹了口气。 “……算了,你先去吧。” 夏油杰这样对他唯一的挚友说: “我先赶到星浆体那边,咒术界上层由夜蛾老师拖着,最多能给你腾出十个小时。” “做你想做的选择吧。” “反正——” “我也是最强啊。” 黑发的咒灵操使,温和而自信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