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华在识海里觉得疑惑,问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总归不是被你吓到了。”
有时候林瑾华真想骂他。
林谟在石凳上坐下,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如刀,紧盯着孟黄粱,不敢有丝毫松懈。洞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尘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凝固了千年的悲凉气息。
孟黄粱斜倚在石桌对面,指尖捻着一只不知从何处变出的酒杯,里面盛着暗红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她并未饮用,只是漫不经心地摇晃着,猩红的液体在杯壁挂出粘稠的痕迹。
孟黄粱抬眸,那双曾经可能妩媚多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潭,盛满了对人世、尤其是对人族的刻骨轻蔑。
她嗤笑一声,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仿佛从骨髓里渗出的冷意,“小郎君,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也高看了你们人族。”
她尾音拖长,充满了讽刺,“呵,人族修士都是一群道貌岸然、自诩正义的伪君子。”
千年前,人族修士以嗜血成性,滥杀无辜为由讨伐孟黄粱。然而他们自己为了争夺资源、功法、地盘,屠城灭门、兄弟阋墙、师徒反目,死在人族自己人手里的性命,又何止千千万万?血流成河,白骨盈野,又有哪一幕不是出自人族之手?
她的声音带着千年积怨的尖锐:“就因为妾身是妖吗,就因为妾身以梦为食,偶尔需要一点点心维持生机?妾身手下亡魂,不及他们一场门派内斗死得多。可结果呢?只因我是妖,是异类,便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他们集结起来,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将妾身封印千年。”
提及早逝的女儿,她眼中那深潭般的冰冷骤然碎裂,涌出蚀骨的痛楚与疯狂,捏着酒杯的手指骨节泛白:“就连我的女儿……我的南柯……她才刚学会化形不久,……她何辜呢?她只是我的女儿,就因为她流着一半貘妖的血,就被那些所谓的正道……挫骨扬灰,连一缕残魂都没给我留下。”
那滔天的恨意变作实质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整个山洞,连空气都为之凝滞。
林瑾华在识海中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窒息般的悲伤,几乎要尖叫出来,林谟强行稳住心神,控制着身体,掌心渗出冷汗,还是抵不过这样的威压啊。
“所以你就打算血债血偿?”林谟的声音透过林瑾华的喉咙传出,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压下了孟黄粱恨意带来的冲击。
孟黄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石洞中撞出凄厉的回音,“对,我就是要他们血债血偿,我要让他们的美梦都变成最恐怖的噩梦,让他们在恐惧中哀嚎死去,就像他们对南柯做的那样。可惜……”
她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倦怠,带着一种被时光磨平了棱角的虚无,“可惜这恨意,终究敌不过时间洪流的冲刷,千年了……太久了……久到我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了,久到……那股撕心裂肺的痛,也变得麻木了。”
她将杯中血红的液体随意泼在地上,仿佛甩掉什么脏东西。“五原郡之事,”她嘴角勾起一丝残忍又无谓的弧度,“不过是我饿了,恰好闻到那里有食物的气息罢了,就像你们饿了会去抓只鸡、宰头羊。对我而言,你们也不过是另一种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那份对人命的漠视,深入骨髓,比直接的仇恨更令人胆寒。
林谟沉默了片刻,他能感受到孟黄粱话语中那沉甸甸的真实痛苦,那份因种族歧视而遭遇的灭顶之灾。他沉声道:“我承认,人族之中,有太多伪善、贪婪、残暴之徒。你所经历的痛苦,失去至亲的绝望,我无法想象,亦深感……怜悯。” 怜悯两字,他说得异常清晰。
孟黄粱眼皮微抬,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不屑。
“但是,”林谟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你说只因你是妖,所以被围剿。那妖族之中,难道就没有为非作歹、视人命如草芥的凶魔?就没有因一己私欲掀起滔天血浪的恶徒?种族,从来不是判定善恶的唯一标准。”
人族有恶,妖族亦有恶啊。
“哈哈哈……”孟黄粱像是被戳中了某个痛点,眼神了锐利起来,“你是说,我残害无辜?在这弱肉强食的天地间,何来真正的无辜?你们人族猎杀妖兽取其内丹筋骨时,可曾问过它们是否无辜?你们占据灵脉,驱逐原生的精怪时,又可曾有过怜悯?”
千百年前的纷争,不过都是凭实力说话罢了。孟黄粱当年实力何其强横,人族害怕了,所以要联合起来除掉她。
“妾身如今妖力大减,你们这两个筑基期的小东西也敢找上门来……呵,说到底,不过是弱肉强食这四个字罢了,扯什么善恶是非,当真是虚伪。”
她站起身,黑色的衣角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弥漫:“小郎君,收起你那套人族的道理。”
她不动手,无非是觉得这两个人有意思,能在她孟黄粱的梦境侵蚀下这么快清醒,还能想到来找到她,光是这份胆识,在如今这孱弱的人族里都不多见。
只是可惜啊……
孟黄粱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丝丝缕缕如梦似幻、却又带着致命吸力的黑色雾气。“可惜,你们知道的太多了。而且,我虽然倦了,但……也还没善良到放走送到嘴边的点心。尤其是,像你这样……灵魂似乎很特别的小郎君。”
话音未落,那黑色雾气骤然暴涨,如同无数条扭曲的毒蛇,闪电般向林谟咬来,洞内的光线瞬间被吞噬,只剩下令人心悸的黑暗和孟黄粱那双闪烁着冰冷幽光的眼眸。
“阿谟,小心啊!”林瑾华在识海中惊叫。
林谟瞳孔猛缩,他猛地一拍石桌,借力向后急退,同时双手飞速掐诀防御,一层纯白的、由纯粹神识之力凝聚的光罩瞬间撑开,险之又险地挡在了黑色雾气之前。
黑雾撞上光罩,发出奇异的声音。光罩剧烈震荡,光芒迅速黯淡,显然支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