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人生出的最大的感觉是恍惚,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天栖能够切身地体会那种窒息感,她曾在这里失去她的母亲,也曾在这里度过十余年的时光,痛楚和苦涩一起涌上来的时候,她发现横亘在心头的倒也不能算是伤心。
时间具有冲淡一切的能力,也许在天栖获得新的名字那一刻,她就与过去做了个了断了。
刘倾颜没有父王,没有母妃,没有兄弟朋友,但是天栖有师父,有师兄师弟还有爱她的师妹啊。
太子和花斯打的是什么主意天栖不算是太清楚,没对她丢出钓鱼绳,至少不会让她就这么待在宁王府上,所以思来想去,回到和王府反而最安全。
天栖独自一人在和王府里走着,凭借记忆里那点模糊的印象循着儿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到了她曾经和母亲住的那个西阁。这个地方坐南朝北,一年四季没有好的阳光,冬天更是冷的可怕,她好几次都被冻出了疮,还是母妃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给她搓暖了,然后去王妃住的院子里要炭火。
母妃每次都没说自己被打了,但是天栖能感觉到的。失去视觉的人,对待其他感官的认知总是比别人更深的,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声响,她都能听见。
天栖自嘲地笑了一下:“还真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做法,不给我招一个仆从啊。”
太子命令人把和王府好好修缮一番,但是没说要招人在和王府做工当仆从,天栖一从宁王府出来,就给她最原始的感觉。
她话音刚落,转过身时,两个身影推开了和王府的大门,东走西顾地走了好些时间才在一处花园景致的地方见到了天栖。
天栖坐在花园被擦的锃亮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知道是谁来了,就对着他们摆了摆手。
其实很多时候殷若离想问天栖是不是其实能看到他们在动。
“二师兄,四师弟,别来无恙。”她的手握着秋千的绳索,状似平常。
崔阑安很自然的走到了天栖背后,双掌轻轻在她背后一推,吓得天栖握紧了绳索,凭空感觉到自己摇了起来,忙说:“你这是报复我呢?”
“哪有?难得见到师姐这么童趣的时候。”他双掌又一用力,把天栖推到了半空之中。秋千比起御风是另一种感觉,需要的力气不多,却能切实让人感到放松和快乐,这份情感不仅属于幼童,也可以属于已经长大的人。
殷若离难得笑了,其实他觉得,离开宁王府,留在这里也不是不行,天栖都放下了。此地环境清净,没有其他人,非常适合他们同门独自相处,告别了高门显户和富贵荣华的虚景,返璞归真,这三个人才感觉轻松了好多。
“有关太子和宁王的事,我有几处疑虑。”天栖脚刹住晃荡的秋千,将她眼中所见心中所虑都说了出来。
崔阑安和殷若离听了,只觉得惊异,虽说不能以貌取人,但这行事风格要装可是实在难的,宁王府奢华那是有目共睹的,太子东宫清寒,甚至都能算得上是寒酸了,偏生的这太子亲近高门世家,宁王和寒门又来的亲,仿佛是倒过来了一样。
而且其实单论天栖自己,她更喜欢东宫的氛围。
殷若离食指抵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崔阑安就推着天栖又荡了一会儿秋千,三个人坦诚相待,没有什么顾虑的,互相依靠着,总比在其他人家中守着规矩好。
“怎么,想半天想出来什么没有?”崔阑安微笑着问他。
殷若离一拳打到了崔阑安肩头,给人家打的退了几步,虽说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被这一拳打的。
崔阑安捂着肩,问:“二师兄还真是好狠的心,师姐你看他,下手没个轻重的。”
天栖没说什么,只是把两个人拉到了花园的亭子里,坐了一会儿又聊了一会儿,聊至兴头时回看天色才想起已经是傍晚之时了。
天栖便起身,温声:“我记得客舍在哪,我带你们去,今夜我想和母亲住在一起。”她总是想着和王府那棵早就枯败的梅树,好像母亲还在一样。
殷若离点头,等到了客舍的时候想起来一回事,他面色有些为难,又有几分尴尬,看向了崔阑安。四师弟难得觉得二师兄的目光有些渗人,转头又看了看师姐。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是极容易被察觉到的,天栖就问:“可是有何不妥?”
玄玉宫亲传二师兄,器谷首座,从未在修炼上出过什么大差错的人,现在居然感到了心中那份莫名的忸怩。殷若离仍看着崔阑安,鬼使神差问了一句:“四师弟懂庖厨之事否?”
崔阑安:?
这问题问的,他一个从小到大都是家中仆从做好餐食放到盘中盛到他跟前的,甚至不动还有婢女亲自喂,哪来的心思去钻研怎么做饭啊?
只是而今确实天色晚了,太子做事只做一半,不给和王府招仆,也不给和王府送婢女,几乎就是只派人打扫了一下,其余什么都没管了。这样的心思天栖细思也是能想明白的,若是和王府有何不对,她住进来了,吃的住的都是太子的人,届时出事了,可是太子负责。
刘辽逸不想让她住在宁王府,却也不能直接接到东宫,最保险的就是和王府,但终究不可能事事周到,所以他干脆想着,不能做到事事周到那就做到事事都不周到。
退一万步,淑宁郡主今年已经是花信年华,难不成还需要太子这个堂兄来操心日常起居?
所以现下尴尬的就是这三个人一下午没有去买仆从,甚至也没有去包厨子,三个人可都不懂怎么做饭啊。
似乎是众望所归一般,殷若离拿着崔阑安的钱袋出去买东西吃了。
……
秋夜的风是凉爽的,皇城的人喜欢这样安逸的天栖,白天不会太热,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农忙以及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