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购物中心的广场逃离后,洪欣策步狂奔,一路跑出了三个街区后才停下来歇息。她试着把路边半开的铁闸门拉开,在布满灰尘的铁锈色垃圾堆里翻出了一台自行车。相当牢固的齿轮箱让洪欣费了点腿骨,好在这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很快,涨红着脸的洪欣总算蹬掉了冰渣子,在横街窄巷里奔驰。
并不宽大的手掌很难同时掐着手电与握把的同时保持车身的稳定。可洪欣又不敢关掉手电仅凭月光穿过复杂且光滑的水泥路面。冰冷的空气把裸露的脸冻得通红,洪欣时常要停下车子用手温暖自己正灼烧般疼痛的脸蛋。她尝试过拐进某些挂着些布料的店铺,可从里面剪出来的碎布仍旧被冷空气灌了个对穿。
洪欣时常茫然地回过头,试着朝购物中心那边看去。尽管以自己的车速来看,她确信自己早就甩开张娜他们好几天的步程,可她依然不怎么放心。
两天的时间过去了,洪欣开始感到疲惫。藏在肚子里的第二根声带每天都在提醒洪欣该进食了。由于离开的时候过于匆忙,洪欣丢失了几乎所有的行李。喝水问题尚可试着咀嚼装在饮用水瓶子里的冰块,而食物就只能凭包装上的信息来粗略推断其成分以及能否食用了。尽管洪欣相信寒冷可以延长食品的保存时间,可她不认得包装上写着的“2024”到底是以什么作为前缀的年份。
连日以来的思绪被突如其来的颠簸中断,爽脆的掷地声刹停了她的车。落地的洪欣朝车后看去,愣在了原地。她从某家超市中找到的冰块已摔碎在地上了,半透明的冰面上涂满了污浊的脏痕。她懊悔地抱着头,手脚发抖,不听使唤的环抱起自己的臂膀。
她蹲下,紧咬着嘴唇,几乎要哭出声。
“那是,烟?”
弦月的一角被某种雾气涤荡,让弦月上的深色斑点变得模糊不清。洪欣跨上自行车,尝试追觅这股奇异的烟气前进。寒冷的空气依然一股脑的刮蹭她的脸与头皮,她顾不得润滑干燥的角膜,穿过了一个又一个街角。
相似又不相同的八车道一侧又是更加巨大的商业广场,中央有旗帜,两侧又有只剩骸骨的绿化,更深处则是在微弱的月光下格外闪耀的磨砂地砖。而显然,在墨色的高大建筑中有一处明显的通风口在渗出那股蒸汽。蒸汽越来越淡了,但可怜的洪欣绕着它骑了几里地都找不到翻过车道护栏的缺口。
她在广场的一角停好了车。独占两层楼高的巨型入口内是光滑得如镜面一般的大理石地板。即使是落灰,洪欣的手电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地板彼端出现自己憔悴的脸容。抬头则是连灰都不落的玻璃幕墙与钢铁骨架的前时代风格设计。洪欣在广场中漫步,像是一个乡下来的少女第一次踏足大城市一样的盯着商铺的装潢,渐变色的彩色玻璃被精巧地布设在每一层的吊顶上。从下往上看,又是一副独特的画。
她从吊顶中离开,中空的巨大天井让她的手电光黯淡了不少。在手电微弱的反射光路中存在一个亮点,像星空中的一点尘。她谨慎检查了四周呈阶梯状的空中楼阁,唯独那不甚遥远的平台上,确实有一家商店门前浮着一盏孤灯。
停滞的扶手电梯轻易地把她送到了五楼的神秘商店前。
门廊的上方挂着提灯,米白色的灯光将店门和橱窗后发黄的纸张照得格外清晰。纸张上的褪色油墨在洪欣的脚步声中变得逐渐清晰。她关掉了自己的手电,任凭橱窗上的油墨粉刷她的好奇心。腹中清晰的生理反应在她打算通读纸上文白时,提醒她还有要事。
洪欣涨红了脸,伸手将蒙住嘴脸的围巾摘下,并敲了敲被灯光打亮的店门。
手指在玻璃上敲起来很闷,所以她并不清楚门内的存在能否听清楚。好在寂静的白噪音后是一些脚步声,再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搬起整理的声音,最后是离门口缓缓靠近的脚步声。
洪欣环抱自己的手臂,有点清冷的灯光还是会让她哈出两声霜气。两声锁齿被转动的声音,被剪报封住的玻璃门露出了一张脸色相当红润的女性脸孔。她的眼睛瞪得像个圆,与稍稍鼓起的颧骨在瘦得能扎人的脸上画出四个圆,配上高度不算矮的鼻骨,看起来有种熟悉的精气神。
“有什么事吗。”
藏在门后的头颅只放了一只手在门边上,瞪圆的瞳孔正一边放大一边缩小的打量着洪欣。
“阿……姐姐您好,我在城里迷路了,我在外面发现了您这里的炊烟。我肚子饿得狠,能不能……稍微……分我一点食物呢?”
洪欣瞥见了这个阿姨眼神的迅速变动,便立即改了称呼。这个阿姨的视线让人相当的不舒服,洪欣捏了捏理应发烫的冰凉耳根,试着在反复奏响的腹音中避开她的目光。
门缝中除了那个阿姨的脸孔外,看不见别的东西。她的上下眼皮眯成了一根线,眼珠像是会发光一样地从左扫到右,像一个活着的摄像头。似乎是经过了好一阵子的运算,她把扒拉着玻璃门的手朝里动作了一下,随后人脸便沉了回去。洪欣试着推开门,好让出身体通过的空间。深不见底的迷之空间空无一物,视神经能识别的只有被烛火照亮的橘黄色桌布。
桌上,一个泛着热气的砂锅,锅的附近则是分装锅的内容的碗,取食用的筷子,勺子,仅此而已。
洪欣在没有餐具的那一侧摸索到了凳子的轮廓,玻璃门关上的声音给小心翼翼落座的洪欣吓了个激灵。玻璃门的另一侧被某种黑色的材料密封,完全看不到门外的任何光线。房间内给人的感觉也相当怪异,明明点了蜡烛,但洪欣却很难看到房间内的其他东西,能映入眼帘的仅有眼前的蜡烛,桌子,以及桌子上的餐具。
房间的深处,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从混沌的空间中撕开一个发光的矩形。矩形张开成一条缝,变化成一个纯白的房间。尽管阿姨侧身钻入门缝时还留有不少的空余,但洪欣的眼睛还没适应空间内的白光,门就被关上了。洪欣正疑惑地皱了皱眉,门又打开了。只是从白光中脱出的她,动作比之前还要快,一眨眼便溜进了房间的泥潭里。
像是从污秽中浮出水面的荷花一样,碗和汤勺出现在洪欣的眼前。洪欣抬起头,疲惫就像一面镜子,同时刻在了两个人的脸孔上。那个神秘的阿姨将放在锅里的大勺柄转到洪欣的跟前,然后顺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两口回馈精确的吮吸声后,才对正在勺取粥水的洪欣发问。
“我姓胡,你可以叫我胡姨,怎么称呼?”
“洪欣……”
胡姨突然抬起的头有点吓人,洪欣连忙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碗。正想用空勺子把碗里的肉勺回锅里时,胡姨用手指了指锅,示意她把大勺子放回锅里去。
洪欣从肉的形态还是能看出来,这是某种动物的内脏做成的米粥。而且种类有很多,还有呈豆腐状的红色方块……这恐怕是血吧。
“哪里人?”
胡姨的疑问来自品尝美味后的叹气声。
“竹桥,那边的地下城是这样自称的。”
洪欣的咽下了半口粥水,胆战心惊地如此回答后却只见得胡姨又往嘴里塞了块月牙状的肉块。
粥水仍冒热气,还温存着某种神秘的热量,经由口腔直达胃袋,全身的脏器都因此焕然一新。脏器形色各异,口感味道各不相同,却有相得益彰,宛如身处缤纷色彩的游乐园,畅享各种不同种类的游乐设施。
二人此后再无对话,连绵不断的吸粥嚼肉的声响让冰冻的空气充满温情,如梦似幻的舌尖冲浪屏蔽了餐桌外的一切信息。只有当胡姨手持汤勺在空荡荡的锅中反复刮蹭时,这份美妙才戛然而止。
洪欣见状,探出粘着米粒的嘴角问道。
“要不,我来帮你收拾一下?那边是厨房吗?”
“啊,啊!不用。”
胡姨一脸呆滞滴看着空荡荡的粥锅,在洪欣的“厨房”二字流入她的神经时才猛然回神,断然拒绝。
她双眼眯成线,左右小幅摇头两下,身心都得到慰藉的脸蛋一改疲态,支成底座的手掌自然的交叉枕起成锐角的下巴。双唇的垂直中轴线稍稍朝右侧倾斜数个角度,在渐归平静的烛火中开始流转出婉转的声响。
“叫洪欣是吧?”
她的声音柔软且悠长,声调富有节奏。
“你说的这个……竹桥,在江南还是在江北?”
“我,我不大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