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摇曳,三轮车在刺眼的沥青路上艰难地爬行。颠簸被藏匿在晦明难辨的覆霜路面下,二人的运粮之旅不但缓慢,而且相当危险。刘星二人在被遗弃的国道上昼夜兼程。现在距离他们从猴村出发之时已经过去了两天。察觉到周途已经明显跟不上行程的刘星刹住了车,在国道的两侧寻找适合的扎营点。
他分明看清楚国道的一侧是家有着宽广围墙的高耸建筑。刘星骑上车,领着气喘吁吁的周途朝着围墙的缺口驶入。
“不用锁车吗?”
“车也不带锁就是了。”
围墙内停好的三轮车,像是被埋起来了一般消失在黑夜之中。好生端详,富丽堂皇的高耸建筑下,足有三层楼高的夸张门楼上挂着一串意义不明的金属字块,唯有末端“大酒店”这三个大字能辨明这是栋什么样的建筑。不设防的首层尽是落地窗玻璃外加大理石地面的精美设计。即使落了不少灰尘,酒店的大厅的依旧漂亮得像一个水晶宫殿。
五座电梯并列镶在了大厅的左侧,其与服务台之间留出了一道十米长的短走廊。布满电梯房的一侧,尽头刨出了一个同高同宽的大门,门内则是尽是丝绸锦缎装饰过的饭厅。而另一侧整面的落地玻璃,玻璃的背后是一个宽敞且精美的巨大水池。池内还结着深不见底的冰层。
黑夜沿着短走廊的尽头,从被涂成亮橘色的玻璃门外朝室内涌入。像眉宇的汗滴投入了宽广无边的水池一般,刘星低下头,好确认了一会儿才确信,自己的提灯没有故障。他另从行李中取出的手电,发出灼烧视野的白光,堪堪攀上蓝色镜砖的边缘。相似的镜砖三面包围,将一片浅墙林立的的巨大花园从某一刻冻结至今。
刘星自然地将行李卸在花园中央,足有三米宽的喷泉边上。他从背包中取出折叠好的铁片炉灶组装好。半个拳头大小的膏块被投入炉心,跟上一根晃动的火柴便燃起了悠然升起的火焰。在周途蹲在火焰前呆呆凝视的空档,刘星从行李中另取严重磨损的匕首和早已折叠成锤子样式的瑞士军刀,将从喷泉中凿敲出来的碎冰倒进一同取出的容器。没等周途把这团火焰看到熄灭,容器便被架到了火焰的上头。
“等我一下,你看着火,要是沸腾了用架子把它拿起来。”
刘星吩咐完就递给周途一个架子,提着灯就回到酒店里去了。周途低头看了下这个造型有点奇特的夹子,扭过头又看了远去的刘星的身影,眼睛最后也只好停在网栅后的膏块上。
首层大厅的一侧深处散列着整齐划一的大小桌椅,低于大厅层高的嵌套玻璃穹顶则被桌椅们藏进了大厅的尽头。深蓝配白的分隔与穹顶严丝合缝,外刻竖向排列的招牌大字,共同构成一个开放式的咖啡厅区域。不明所以,有时也能成为遗迹设计的一部分。
不设防的工作区域内没有刘星想象中的精美易碎的茶杯,但他仍旧从内容物凭外貌不像是能入嘴的瓶罐杂堆中,找到了几个不甚牢靠的纸杯,纸杯的附近还配套了些棕色厚纸制成的杯套。把顺手毛走的俩塑料杯盖扣进纸杯后,刘星一路小跑回到了炉灶前,将已被周途离火的沸水倒入其中。
罩着杯套的纸杯依旧烫手,咖啡或许是一种不甚滚烫的饮品吧。
“我看呆了。”
“什么?”
坐在长椅上周途瞪大了她那双小小的眼睛,闻着捧着手中的开水气息出神,轻轻的感叹道。
“刘星你……到底在遗迹里待了多久啊。”
刘星微笑,将从背包中取出的棍状物抛向周途。松垮薄膜覆盖的茶色的石块上泛着淡淡丝丝的甜白,细细抚摸的话还会发觉一些软腻干黏的细粉流窜到手套上。
“压缩饼干,我们村的特产。吃之前记得把手套摘了哦。”
周途呆呆地看着离开座椅的刘星。煞有介事平铺在椅子上的桌布上,擦拭过的匕首被架放在相同的石块上。刘星抄起捏成锤子状的瑞士军刀,凿了三四下才将棍状石块分出指头大小的一块。一旁的周途看着刘星,切分成功的刘星曾数次尝试闭合他的咬鄂均告失败,然后又无奈地把无疑于石头一般的饼干吐进仍旧冒气的沸水之中。她小心翼翼滴递出了自己的石块,偏了偏自己的头。
半晌,压缩的饼干被化成了汤品,被二人好好品尝了一番。
“周途你,没参加过做膳吗。”
刘星倒出了容器中剩余的开水后,一边拾取碎冰投入钛盒,一边问。
“没有哦,婆婆说我弓术的天赋不错,便给我遣了个猎户当老师。然后我就跟着他在猴村的山里兜兜转转,直到现在。膳食则是别的村民的看家本领了。”
“山里也得生火歇息吧?”
“山林里生火,在林子里飞天的猴子们会不喜欢的,虽然我也没见过落地的猴子。”
周途耳根微红,稍稍偏侧的头在静静燃烧的火焰前拉出长长的影子,稍稍眯着的眼睛像是快要睡着了一般。取水的刘星见状,轻轻的推了推她的肩膀。
“觉得困就去睡,我帮你张罗一下,明天还要赶路呢。”
周途眯着的眼睛稍稍放大,她略探出椅子的身子还没说出话来,刘星就把食指抵在她的嘴前。
“别强撑,我看得出来。”
整整三刻钟的功夫,刘星把这个没用过睡袋的大孩子塞进了睡袋。刘星累得整个人摊在椅子上,将再次烧开的水倒进二人各自的保温壶后,才爬进自己的睡袋。此时,又过去了一个小时。
遗迹里的天气总是晴朗得过分,峨眉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刚刚苏醒的刘星眼中。
“我还要再吃一根……那可是我猎的……”
这几天可能真的把周途给累坏了。刘星在周途的头前蹲下,轻轻的戳了一下睡袋里的温泉蛋。充满弹性的肌肤让不修边幅的刘星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在刘星想起修脸的剃刀在哪里之前,周途已经气鼓鼓的瞪视这个叫醒自己的胡子怪人。
“你要是不希望被人看见睡颜的话就自己起来。天很黑,我什么都没看到。”
刘星嗖的一声站起来,自己昨晚布设的容器工具已经全部收纳好了。他坐在喷泉前的长椅上,一边品尝来自游泳池的开水,一边看着大家闺秀慌张的收拾自己的行李。
月相在变大是一个好兆头,月光的效果要比前两天好不少。略微清晰国道比两天前观感还要宽敞,并排驾驶的二人的车速也在渐渐加快。他们穿过三道高架桥,在巨大的十字路口中左转,越过倾斜足有十五度的危险桥梁,最后从漫长的直道驶入被高层建筑遮蔽天空的小巷。
小巷曲径通幽,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满是虹光幻彩的散射,管道,招牌,线缆借机悄悄越过行人的头顶。在几乎等同车宽的小巷中,二人下车推行足有五分钟。阔然开朗,一座酷似世外桃源的人造丛林便如奇迹一般扎根于这石屎森林之中。
环绕人造丛林四周的握手住宅既是刘星他们的村落,也是保护丛林的围墙。
二人将车停在一栋深绿垂直的建筑前,径直推开大门走入其中。家徒四壁,不见人影。刘星的手捂住自己的胡子,在数个平方的大厅里渡步两圈。抬头,神色慌张地提着半亮的灯,扶摇直上七层楼,一下子冲进了大楼的楼顶。
视野开阔,高低不一的楼宇之间以板材,扶梯相互勾连,楼顶各处尽是色彩各异的小片农地。小小的长明灯如同大地上的繁星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圆下则是待摘的瓜果蔬菜。
高亮的手电光穿过数个无人的农地,刘星眉宇紧锁,收起手电便开始在楼宇之间的过道疾驰。等周途的提灯出现在深绿大楼的楼顶时,刘星早已听不见身后呼喊的声音。他的双腿在瓦面上迈步,一瞬落下抓住就近扶手,准确踩在铁棚上的某处敲出沉闷的声响,别在他腰间的提灯宛若深穹中飞翔的流星。
跟丢刘星的周途趴在高楼的护栏上。酷似深渊的高楼谷底里,闪烁着数颗渐明渐灭的光点。瞪圆的双瞳勉强见得光点周遭藏着扭曲狰狞的枝条,无从辨明的猩稠气息如浓烟滚滚攀附墙壁,袭得后知后觉周途跌坐地上。因此平视楼宇的周途,却惊觉空中似若天体的光点在楼宇间闪转腾挪,最终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刘星松开了从高楼紧急落地的吊索,高声呼喊道。
“贺叔叔!你在里面吗!”
“刘星!我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