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他所留下的一切,和他的大秦,尽数撕碎。
可他终究,是不甘啊。
不甘于一切成空,不甘于他的功业未完成。更不甘于,他的心血与努力,在他的眼前被毁去。
所以他求仙,拜神,在这将他困住的大殿里,念诵过漫天仙神的名。
不管是谁,不管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只要能够帮帮他,帮帮他就好。
千秋功罪,世人臧否,他愿意一力承担。可他的大秦,不该亡在赵高这等小人手中,更不应该,因这样一点小小的变动,而走向末路。
可他早应该知道的,这世间如果有神明,神明高居在九天之上,眼看着他生前求仙访道,靡费国力。死后将帝国倾颓的局面目睹。究竟是何其冷酷,何其残忍,又岂会有半点善心,因他的哀求而动容?
可这世间如果没有神明,他又为何不曾归于尘土,而是以这亡魂的状态而存在呢?
还是说,这不过是那六国遗民,是他曾经的亲人、朋友、兄弟、仇人,加诸在他身上的诅咒?
诅咒他人死而魂不灭,亲眼见他功业成空,见他大秦之灭亡?
他的内心里,没有答案。
可是他的目光之下,他的丞相大人去而复返,双眼在那被烧成灰烬的诏书间停留。本是严厉斥责的面色,在赵高的花言巧语中一点点软化。
直至挥毫泼墨,写下一份传位于十八公子胡亥的诏书以及一份使长公子自戕的诏书。
他眼睑垂下,握剑的手不断颤抖。他试图将唇角勾起,嘲笑过李斯的天真与赵高的愚蠢。却恍然惊觉,真正天真愚蠢的,分明是他啊。
是他的自大与傲慢,致使了这一切的发生。叫他帝国的交接,生出波折。甚至是走向不可测的后果。
或许他本不该这样悲观的。毕竟他的长子扶苏虽然有着种种不足,但假以时日,却也能成为合格的帝王。可是时日啊,他这些年求仙访道汲汲所求的,他和他的大秦所缺少的,不正是这个吗?
他的长子扶苏,应该是能够将这经由李斯的手写下的伪诏辨别,将他的大秦,带回到正轨的吧?
他闭眼,回忆过扶苏倔强的面容,试图将他自己说服。可是——
“如此,便真的可行?”
是李斯收笔,目光迟疑,望向以玉玺对着诏书用下的赵高。仿佛终于是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后知后觉,涌现出深深的不安与惧怕来。
有汗水顺着李斯的鬓角滴落,夏日里的凉风根本便无法给他带来任何凉意。他眼角的余光中,层层帘幔掩映的床榻之上,死去帝王的尸身恍若睡着。足以带给他不可想象的压力。
有那么一瞬间,李斯甚至想痛哭流涕,对着那帝王跪倒匍匐,以表示自己的鬼迷心窍。
他不想的,他只是......
只是什么呢?
“长公子扶苏......”
李斯张了张口,试图将自己,又或者将赵高说服。但这位向来谦卑谨慎的中车府令却是一声冷笑,问问李斯道:
“丞相大人,你还有得选吗?”
没得选?怎么没得选?只要能够拨乱反正,将皇帝陛下的意志贯彻下去,使长公子扶苏承继大统,继承皇位......
李斯瞳孔收缩,耳边,响起的是赵高恶魔般的低语。
“丞相大人,你真的甘心将权柄让渡,屈尊蒙氏兄弟之下吗?”
“您是聪明人,您应该清楚,一旦长公子继承皇位,那么这丞相之职......”
长公子刚毅果敢,又同蒙氏兄弟亲厚。这丞相之职,舍蒙恬其谁?
可是他在大秦经营这么多年,他同皇帝陛下君臣相知,他为大秦流过汗,立过功。他好不容易爬到了这丞相之位,又怎么甘心,将一切让给年龄与资历并不如他的蒙氏兄弟呢?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诏书上,经由他写下的“传位给十八公子胡亥”几个字迹上。
相较扶苏而言,十八公子胡亥,自然是极好糊弄和掌控的。他又有何顾虑呢?况且......
“皇帝陛下已经死了,不是吗?”
赵高将那诏书合拢,收到手中,拉了李斯的手,转身,指过那被帘幔遮掩的床榻道:
“君臣一场,试问丞相大人,这世间又有谁能比您更知道皇帝陛下的所求,知道他的理想呢?天下人不能,长公子更不能。”
“您送长公子去见陛下,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将陛下的理想与政令贯彻下去。使这大秦和陛下想做的一切,不至于因陛下的驾崩,而走向末路啊!”
“您的忠贞之心,可昭日月。陛下如果在天有灵,想来,也应该......”
下一瞬间,赵高的话语戛然而止。同李斯一起张大了口。面色苍白,目光呆滞。瞳孔中倒映的,是有粉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到层层帘幔之间,嬴政的尸体旁。将帘幔扯去了,探出头来,对着他们挥手。
“嗨,你们好啊。在下是护国安邦英武......”
江黎卡壳。看了看李斯和赵高,又看了看周围,陡然意识到,这里并不是她以为的大唐,而是......
战国?秦汉?